第73章(1 / 1)

“您是因为我说过想要一同赏花所以才来的吗？”

他半跪在你面前，正好是一个可以微微低头和他对视的角度，他在认真地发问，但他并不发自内心地因为这个猜测而欣喜，如果是压切长谷部在这里，他恐怕会非常高兴吧。

“如果我说‘是’，你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尊重我的意愿吗？”

“只要您还是我的主人，都没有关系。”

他跪在这里，堪称卑微地祈求你，他固执地认为他为你选定的那条路就是对的，那固然是一份爱，可那里面透露出来的强硬和欲望却令你窒息。

三郎国宗道出刀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可人可以，可是现在，位置颠倒，他们有了人身，竟然试图掌控你的命运，你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着他，你的灵魂听到你的身体说：“我会是你们永远的主人。”

你坦荡地想，这不是一个谎言，这是一句承诺和道别。

你看着山姥切国广的眼睛，你不懂那里面藏着的情绪，他不应该因此而高兴的吗？那他为什么露出悲伤的神色？

【如果可以不以这样的身份遇到您就好了。】

那样一份爱已然超越了刀对主人的爱，不知道他能不能在以你的刀自居且洗脑自己做出这一切的时候，意识到那是人才会对另一个人产生的爱呢？

教会他什么是‘爱’不是你现在的任务，你无法原谅这份爱无视你的意愿，即使你知道他们是刀。

你冷漠地旁观着一切，在他的身后，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2】

药研藤四郎走向那间茶室的时候，太阳还病恹恹地挂在半空，似乎一个不注意就要坠下去了。

硝石的味道还粘在衣服上，本体上也还带着腥臭的血，如果不及时清理就会锈蚀，他应该先去清理一下自己的，无论是这副人身还是刀本身。

三日月宗近的身影隐没在帘后，他似乎偏爱这种会客方式，白日里可以更好地窥见来者，但来者看到帘内的人却只有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

“您有什么吩咐吗？”

虽然是短刀但是长期待在战场和武士身边，药研藤四郎并不长于风雅之事，事急从权，他也并不认为自己就这样踏入三日月宗近的茶室有什么，这样的差异源自他们各自来处和经历的不同，三日月宗近觉得有趣，他容许了这种鲁莽，任由这间熏了香的茶室染上了不祥的味道，但他还是忍不住调侃：

“不愧是那个在宴会上摆出两颗颅骨酒杯[1]的信长大人的爱刀，对于宴请的不讲究真是颇有遗风。”

这话可以理解为奚落也可以理解为恭维，但药研并不想在这里逞口舌之快，他无视了这句话：“如果您只是来追忆往昔，那我应该资历尚浅，无法胜任。这个时候来请，我想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您不妨直言。”

他们都知道“这个时候”指的是什么。真名、灵魂都已经到手了，石切丸在两个时辰之前离开了这个房间，一切具备，明日，他们所期待的那个未来就要到来了。

“哈哈哈，你不好奇为什么我邀请的是你，而不是你的兄长吗？”

他本该因为这堪称是在挑拨离间的发问而发火的，但他并没有多少怒火，他只是哑口无言，因为他的猜忌也指向他本应该无条件信任着的兄长。话说回来，他们是刀，这样的亲缘关系和附加其上的信赖都是他们一厢情愿地对人的模仿。

三日月宗近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生气，他依旧保持着一贯的笑容，那个表情像是他本体上浮现的刀纹般纹丝不动，让人无法窥见其下的真心：“‘万事俱备’，我本想这样向你承诺的，但天不遂人愿，这座本丸也并不是勠力同心，今晚的仪式我会请诸位神刀主持，但主人的安危依旧是个问题，如果主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贼人掳了去，可就糟糕了啊。”

“您说的这个贼人，也包括我的兄长吗？”

“谁知道呢？”他笑意更深：“或许……也包括我自己吧。”

他点破了自己和这座本丸所有刀的私心，药研因为这个回答想要发笑，可他笑不出来，他为这个答案之下的可悲期望而难过。能体验到这种心情正是仰仗着这副人身，而这副人身可是主人的施舍，他没有反问三日月宗近为什么觉得他可以担任那个角色，他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三日月殿……您的愿望是什么？”

“好奇吗？”他眼里的弯月随着他眯起眼睛的动作沉入眼睑，他的目光看向屋檐后的天空，似乎在追随某种遥不可及的东西，他说：“告诉你倒也无妨。我的愿望，是希望以人的身份追随她。”

……这可真是个了不起的愿望，药研藤四郎想。

他也看向已经坠入那些高耸屋檐之后的太阳，二月初春，还有些寒意，天空似乎一霎之间就转黑了，夜幕吞没了他们所处的空间，可惜，他没来得及去看看那些早樱。

【3】

离子时还有两个小时，你照常吃过晚饭后关上了门。山姥切国广像昨日的大俱利伽罗一样退到了楼下，他们似乎又达成了什么新的共识，这个新发现让你觉得有趣。

从高处看去，本丸依旧灯火通明，这个时候大家应该还没有歇息，而且，今晚恐怕大家也很难睡得安稳吧。“神隐”，那个高悬于这座本丸头顶上的疑问终于到了可以被回答的时候，任谁都想要知道那个答案，包括你。

这座建筑已经完全是你的领域了，你透过这里的一砖一木观察着一切，这种俯瞰的视角还是第一次拥有，你忍不住好奇。可有人并不准备让你享受这种感觉：“怎么样？后悔了？想要留下来了吗？”

你走向内间，从刀挂上拿起那振一文字则宗，本丸的咒术核心就在你的身上，可维持灵力运转的大动脉却在神界门之下，你在等待鹤丸国永向你传递来的信号，那张小小的式神上现在暂时只有一句“一切顺利”。

天下一振看着你重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电力带起的灯光让人影在黑夜中也无处遁形，过去因为亮度不足的产生的朦胧美在这里是无效的，他能清楚地看到你的决心。

“你应该处理过很多类似的问题，那你能告诉我吗？那些被迫或主动留下来的审神者都会遇到什么样的命运？”

“那你问对人了，”他笑了笑，“我恰好颇有经验，或许我的答案并不如你的愿呢。”

“怎么说？”你的手臂因为太刀的重量而绷紧，你用那份重量一并压下那份恐惧。他也是个付丧神，你不可以在任何付丧神面前露怯。

他敏锐地看向你握着刀的手，颤抖虽然不明显，但那不足以逃过他的眼睛，他知道你的恐惧里也带着他的份，但他宽容地允许你持有这个念头。

“‘神隐’，这个问题根本没法被解决，这些可以被批量复制的家伙依旧是付丧神，付丧神虽然在神明里敬陪末席，但也依旧是神明，刀有了人身之后也会产生人的欲望，我们——”他的用词是我们，“在被当做物品一次又一次投进战场之后，滋生的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却无人在意，虽然是刀，但应该没有哪个家伙天生就喜欢上战场。于是，爱上面前赐予了他们人身的主人似乎是摆脱这一切的唯一解——即使他们自己可能根本意识不到。而人类，”他在这里发出了一声近乎透露着轻蔑的嗤笑：“脆弱、愚蠢的人类被美丽强大的付丧神蛊惑，自愿踏入这个泥潭的故事多如牛毛，啊，当然，他们也并不是都过得不幸，这也是一种选择。”

他似乎并不对这件事本身持有完全的负面看法，而你觉得他说得也不无道理。

“人总是别无选择地出生，又不巧庸庸碌碌地长大，恰巧有灵力被时之政府招募来做审神者，这并不能改变他们身上的平庸，他们就算不被神隐也无法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也做不出什么有意义的事来，被神隐也不过是他们人生的一种可能性。”

“那你呢，你也是他们的一员吗？要知道，那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你可以接受那个命运。”

躲进这个安全的夹缝里，即使灵魂被磨损，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相比人类正常的寿命来说简直难以想象，软弱的人类当然可以自欺欺人地把这里当做避世之地，你过去从来没有思考过应该如何度过自己的人生，但你现在或许有自己的答案了，那个答案是对他这番品评的否认，你的灵魂轻蔑地看向这位神明，你发现他也不过如此，依旧带着器物的本能和神明的傲慢，他高高在上地审视你，试图知道你是否有资格接受他向你递过来的那个未来。

“您不正是因为我不是他们的一员而来到这里的吗？”你越过他打开门走向黑洞洞的走廊，半明半暗之间，你回身看向他，那是一个带着几分嘲弄的笑，他暂且不知道那些嘲弄到底指向什么，他听到你直白地问：

“天下人的佩刀，不可复制的孤品……您有自己骄傲的资本，在那之外，在享有人身的前提下，作为人、作为神，您又从我身上渴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