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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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以前,文工团的。”
项廷微闭着眼,头悠悠晃了几下。耷拉着脑袋,痛苦不堪。雾气轻缓地漂浮,雾扑到人脸上,甜美的气味,他走进了迢遥的梦一般的雾中。
好像,姐夫一直在叫着自己:“项廷,项廷,起来,起来!投降,投降,服了,服了……你属狗的?犯牲畜病了?”
项廷当真不知道自己如同躺在一张水床上,压着的那副又清凉又会讨人喜欢地流动,像一团蛋清,入口即化,便是他由衷讨厌的姐夫。他的手搂住了姐夫的腰,他的头低下来嘴唇在姐夫的鼻子那天真地逗留了一会儿,姐夫像山野妖精缠住他不能呼吸,最后像雷公附身一样在姐夫身上睡死了。
蓝珀捶他,浑身上下乱摸乱抓,没办法,又叫他,可现在不宜这么人性化地去思考他。可能因为项廷真的太重了,是一块死硬死硬的石头,压迫了胸腔和声道,蓝珀的声音都变得有点尖细了起来,他说不要,你这样做缺少绅士风度,但是说完以后就会提着裙子很羞涩地跑开的样子。这时若有人推门闯入家中,一定会见到一副蓝珀被年轻男孩按着猥亵的画面,蓝珀也是那里做个十分含糊半推半就的姿态。
项廷行过贴面礼,把头埋在姐夫的颈窝里,左塞右塞不硌头了,找到了最安逸的位置,他要把姐夫塞得无一些空地。又香又软,一股暖流渗到全身,到了神经末梢,四肢都松弛了,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枚被河水温柔抚摸的鹅卵石。
“那你睡吧。”蓝珀慈忍地微微一笑,“睡着了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项廷迷糊中听见了这话,就有一种周身的血倒着流的感觉,睁开了眼睛。
也许是因为蓝珀身上的女性因素有点太过丰富,他的头发像香桃树叶,他的嘴角微微上翘,显出调皮的意味,他的腰肢小小巧巧地收了进去,动一动都有一种韵味,他软来蛮做的忸怩姿态很自然地成了一种舞蹈的造型。
男人想在他身上解放活力,而男孩此时心里只是微微发酸:“我想我妈了……”
“那你下去找她吧。”蓝珀流风回雪的从容姿态。还你妈妈呢,真当我是软柿子你随便捏的呀,再不滚下去,族谱都给你掀翻。
毫不讳言地说,项家乃开国元勋,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然而在一个发条不断失灵,只能持续疯转的新新社会主义社会里,跟不上速度、随时会被离心力甩出去,况这种功高震主的放在每个朝代都是眼钉肉刺,果不其然就遭中国工农红军打下马来。项父虽然捱过一劫,项母却没有获得下一个时代的船票,被三个红/小鬼活生生打死在高粱地里,一座衣冠冢都没得。
项廷不声不响了,也不像睡着了。蓝珀推了推他的肩膀,这次比较轻松就能推开。可是屋子里冷气太足,一旦不再抱着取暖了,恐怕连都冻得生痛。
蓝珀有种炮仗扔水里的感觉,冷着脸无所作为了一会儿,才说:“妈妈怎么了?”
“不知道怎么说。”
“……不知道怎么说就不要说了。”
“我妈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咱下辈子不来了。”
“不来去哪里?”
“三千世界。”
自由散漫惯了,蓝珀笑出来,想了会,罢了,感觉今天发生的事情也组成了一个荒诞又说得通的世界。于是理智所不容的,感情上有了可能迁就。
蓝珀说:“还有呢?”
“没有了。”
“好男孩不可以对爸爸撒谎。”
“妈妈。”
“说什么呢,你!”
项廷沉住气,被敲头,但是姐夫好像打一下摸一下的。这种有节奏的恩威并施之下,项廷困了。
此时蓝珀的手机响了,起身来接。
项廷忽然说:“你是个好人。”
蓝珀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刚起床似的,表情有点憨憨的,蓝珀看笑了。项廷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让我抱一会。”
蓝珀觉得小孩子,无厘头:“后果自负。”
“什么后果?”
电话响了一下就不响了。蓝珀今夜也是太多无奈,叹一叹,说:“打烂你的屁股可以吗?”
项廷从后面拥着他,下巴搭在蓝珀的肩膀那儿,握住他的脸慢慢地转过来。他注视着这张脸,一半狐仙一半鬼。他感到自己的心脏随着原始鼓声而跳动,手心有一种发烫的感觉,手指也是麻麻的,浑身一震。
一瞬间的事,项廷好像被海量的记忆冲击到精神失常。
可这封给懵懂者的觉醒书,霎那间凋残,霎那间飞逝了。
项廷说:“我在哪见过你。”
“是吗?你这么五大三粗没有礼貌的人,心思还挺细腻的。”蓝珀没有看他。
项廷脑袋发木,看着他,看着他,就忘记自己本来要干什么了,不知道怎么被蓝珀哄到了客房的床上。
蓝珀正要关掉床头灯,那灯光颇有圣母般庄严慈爱的色彩。
项廷拽着他的手不放,仿佛他在悬崖,蓝珀一松开就是撒手了。
项廷说:“你要去哪?煲煲好吗?”
“嗯,宝宝好。”
“我睡不着。”
蓝珀装作对这种气氛没有理解,可是又被项廷铐住,只能在床边坐了下来:“你是不是还要听摇篮曲了?”
项廷点点头。蓝珀把手似是而非地轻轻招了一下,项廷就靠过来把脸放在了他的掌心里。
蓝珀笑了说:“我都鬼迷心窍了。”
“尚未生太阳,尚未诞月亮。铸日照地方,造月亮村寨。悠悠最初古时候,草草芭茅还不长,花花野菜还没生。最远古时枫树种,树种住在哪里呀?千样树种在东方,百样树种在东方。”
“我们唱到枫香树,我们来赞枫香树,哪个才走到此来?哪个才来相陪伴?有个友婆老人家,友婆放养鲫鱼秧,早晨放去九对鱼,夜里就失掉九尾。鱼秧丢失哪里去?叫骂说是白枫吃。请来妹榜做理老,请来妹留做理老,你们谈情要正当,谈情偷吃我鱼秧,给她审判大枫树。”
“白枫香树说什么?白枫香树这样说:各是鹭鸶与白鹤,它俩双双从东来,飞来不高也不低,来在树梢筑窝巢,在树干上生崽崽。”
苗语轻柔,秦风楚韵,情趣诙谐。可是那歌声哀婉地回响,那美丽注定成为不朽,然后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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