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 / 2)

头发乱糟糟地结着冰碴，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腕、脚踝处，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结了暗红的痂，有些还渗着血丝，在惨白雪地映衬下，触目惊心。

几个穿着粗布棉袍、满脸横肉的汉子正骂骂咧咧围上来，其中一个伸手就去拽那团身影的头发，嘴里不干不净：“小畜生！还敢跑？！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那团身影被拽得抬起了头。

一张脏污得看不清五官的脸。

唯有那双眼睛。

很大，瞳孔是罕见的浅褐色，像蒙着一层水光的琉璃，此刻盛满了惊惧，空茫茫的，没有焦距，仿佛灵魂早已被抽走，只剩下最本能的颤抖。长长的睫毛上凝着白霜，随着他细微的战栗，扑簌簌地抖。

裴戈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狠狠地一缩。

好像。

阿钧……阿钧被从水里捞起来时，是不是也这样冷？睫毛上是不是也挂着冰珠？眼睛是不是也这样空，这样惊惧？

时间像是停滞了一瞬。沈沥的刀已半出鞘，追来的商贩狞笑着扬起了手里的短鞭。

“住手。”

裴戈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像一块冰砸进沸油里。

所有动作瞬间定格。

沈沥猛地收刀，垂首。

那几个商贩吓得一哆嗦，鞭子僵在半空，看清马车制式后，脸色唰地惨白，噗通噗通跪倒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王、王爷饶命！小的不知是王爷车驾！这、这是小人家逃奴，脏了王爷的眼，小的这就拖走！这就拖走！”

他们说着，又要去拽地上的人。

那团身影似乎被“拖走”两个字刺激到，猛地一颤，胳膊胡乱地抱紧自己，手指深深掐进破袄的布料里，指节泛出死白。

他没有哭叫，没有求饶，只是更紧地蜷缩，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裴戈看着那几乎要嵌进雪地里的身影，那微微抽搐的肩胛骨，还有手腕上新增的、渗血的掐痕。

一股无名火，混着更深、更钝的刺痛，悄然蔓延。

他的东西？不，这不是他的。

但这双眼睛……他的内心告诉自己，这双眼睛不该再添上新的恐惧。

“沈沥，”他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污浊景象，声音听不出情绪，“人带上。那些商人，”他顿了顿，“打发走。干净点。”

“是。”沈沥领命。

马车重新启动，轻微摇晃。

裴戈重新闭上眼，指尖的玉佩却捻得更快了些。

而车厢角落里，多了一团几乎不存在的气息，微弱，冰冷，带着血腥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属于坤泽的信香，却滞涩混乱，仿佛被什么生生堵住、毁坏了。

第2章 二（那是他的东西）

摄政王府深阔威严。

那团被带回来的“东西”，很快被管事接手。裴戈只丢下一句“看着办”，便径直去了书房。

堆积如山的文书，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足够占据他所有心神。那个雪地里捡来的小插曲，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扫进了记忆的角落。

王府的下人们却有自己的算盘。

王爷亲自带回个人，还是个脏兮兮、看着就痴傻不灵光的坤泽，这意味难明。

但管事得了“看着办”三个字，掂量一番，便把这新来的安排去了最偏僻的后院杂役房，专做些浆洗、清扫、搬运的重活累活。

一个来路不明、连话都不会说的傻子，能给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天大的恩典了——至少管事和下人们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叫他“小傻子”，或者干脆是“喂”。

他确实不怎么会说话，问十句可能愣愣地回不了一句完整的，眼神总是飘忽着，不知落在何处。

他的动作也慢，不是偷懒，是那种惊惧过后的迟钝，总要人呵斥推搡两下，才惶惶然地动起来。

他身上那件破袄被换成了粗布短打，空荡荡地挂着，露出的手腕脚踝，旧伤未愈，很快又添了新痕——提水时木桶磕碰的淤青，擦地时粗糙地面磨破的掌心，被其他仆役“不小心”推搡撞出的擦伤，甚至还有不知谁拧出的青紫。

他从不告状。痛极了，也只是缩起身子，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小幅度地抖。

有时抖得厉害了，手指会无意识地抠抓自己胳膊上完好的皮肤，留下几道醒目的红痕，仿佛那样能转移掉外界的痛楚。

旁人看见了，啐一口：“真是个疯子傻子！”

那日午后，裴戈难得有片刻闲暇，信步走到后院，想去看看那几株老梅是否开了。

刚绕过假山，便看见井台边，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费力地往上提一桶水。木桶似乎很沉，他单薄的身子被带得前倾，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旁边两个正在晾晒衣物的仆妇非但不帮，反而嗤笑起来，其中一个甚至“不经意”地伸脚绊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