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1 / 2)

“哐当！”水桶脱手，砸在井沿，又翻倒在地，浑浊的井水泼了一地，也溅湿了他本就单薄的裤腿和布鞋。

那小身影僵在原地，脸色白得透明。他慢慢蹲下去，伸手去扶翻倒的木桶，指尖碰到冰冷的铁箍时，几不可察地一颤。

绊他的那个仆妇上前，尖着嗓子：“哎呀！你这小傻子！连桶水都提不好？瞧瞧这地弄得！今天不把这十缸水挑满，晚饭就别想了！”说着，手指狠狠戳上他的额头。

他猛地一缩，像被烙铁烫到，额头立刻红了一块。

他没看那仆妇，也没看泼湿的地面，只是慢慢抱住了自己的头，手指蜷缩着，又要往手臂上掐。

裴戈站在假山石后看着。目光扫过那湿透的、紧贴在小腿肚上，显出伶仃骨头的裤管，扫过额头的红痕，以及那双又要开始自残的手。

他记得这双眼睛，雪地里空茫茫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低垂着，长睫遮住了一切情绪，只有那细微的、无法自控的颤抖，泄露着主人内心的惊涛骇浪。

一股极其陌生的怒意，毫无预兆地窜上裴戈心头。不是平日那种冰冷的、算计的怒，而是更直接、更蛮横的躁怒。

像自己领地里一件蒙尘的旧物，自己还未想好如何处置，却被些不长眼的东西随意糟践、磕碰出了新伤。

那是……他的东西。

至少，是他捡回来的，怎轮得到别人来碰？

他迈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惊动了井台边的人。两个仆妇回头，看清来人，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浑身筛糠：“王、王爷！”

那蹲着的身影也僵住了，抱着头的手臂收紧，整个人几乎要缩成一个更小的球。

裴戈没看跪地的人，径直走到那团身影面前，阴影笼罩下来。

他能闻到更清晰的那丝滞涩甜腥，混着井水的土腥味，还有……细微的血气。

他蹲下身，伸手，不是去碰他的头，而是轻轻握住了他那只要掐自己胳膊的手腕。

手腕细得惊人，骨头硌手。皮肤冰凉，上面有几道新鲜的抓痕。

裴戈抬起眼，看向地上抖成一团的两个仆妇，声音平直，听不出喜怒：“谁动的？”

一个仆妇抖着唇，还想辩解：“王爷，是这傻子自己笨手笨脚……”

“我问，”裴戈打断她，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谁，动，的。”

死寂。连风声都停了。

片刻，他松开握着那细腕的手，缓缓站直，对不知何时已赶到身后、垂手肃立的沈沥道：“拖下去。各打三十杖，逐出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闻讯赶来、惊恐万状的下人们，“再有敢碰他的，”他语气甚至没什么起伏，“剁手。”

沈沥躬身：“是。”

处置完，裴戈重新看向还蹲在地上、似乎已经完全吓呆的人。

他弯下腰，这次，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轻得离谱，像抱一把枯柴。

怀里的人剧烈地抖了一下，浅褐色的眼睛惶然抬起，对上裴戈的视线，又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颤得厉害。

他没挣扎，也没出声，只是僵硬地任由裴戈抱着，双手无意识地揪住了裴戈胸前的一小片衣料，攥得死紧。

裴戈没说话，抱着他，转身离开这片腌臜的后院，走向自己居住的东院。

第3章 三

东院“澄意堂”是王府禁地，等闲人不得入内。

裴戈将人一路抱进暖阁，放在临窗的软榻上。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温暖柔软，与方才井台的冰冷坚硬天壤之别。

“沈沥，叫陈医师来。要快。”裴戈吩咐。

“是。”

暖阁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炭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裴戈站在榻边，看着软榻上的人。他依旧蜷着，但似乎意识到环境不同，稍稍放松了一点点，只是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膝盖里。湿透的裤腿和布鞋在昂贵的褥子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裴戈去里间取了一套自己少年时的旧中衣，又命人即刻打来热水，备好浴桶和干净布巾。

东西很快齐备，浴桶就放在暖阁屏风后，热水氤氲出白蒙蒙的蒸汽。

他走回榻边，将干净的衣物放在那人手边，声音比之前略微放缓，但仍带着不容置喙：“自己，去洗干净。”

榻上的人极慢地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里是全然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他看着裴戈，又看看手边的衣物，再看看屏风后隐约可见的浴桶热气，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裴戈不再多说，转身走到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本簿册，却并未翻开，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软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作。

他极其小心地、一寸寸地挪下软榻，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冰凉的双脚瑟缩了一下。

他抱起那套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中衣，一步一步，挪向屏风后。每一步都带着迟疑，带着惊惧的试探。

水声窸窣响起，很轻，很慢，间或停顿很久。

裴戈垂眼看着手里的簿册，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