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1 / 2)

……即便在此过程中，太宰先生经常为了战略目标，把自己的生命也摆在危险的位置。仿佛被灯火吸引的飞蛾一般，环绕着死亡的边界跳舞。

但在他还在为太宰先生的计划再一次感到惊叹和震撼，并为太宰先生目前的处境感到迷茫的时刻。太宰先生计划保护的对象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震撼，感激，或者悲伤的情绪。

恰恰相反，她在大发脾气，还是明显压制过情绪的大发脾气。

“是又怎么样，你难不成还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吗？”

说话的是坂口安吾，他仍背对着潜艇中的一切，口吻平静得惊人。

相对应的，明里似乎冷笑了一下，口吻也平静了下来。但中岛敦感受到，那只是看起来平静而已。她用平静得近乎讥诮的口吻反问：

“不满？”她从黑暗中一点点走出来，“不，我能有什么好不满的。”

“如果说他是为了救我而死，我该对什么感到不满，我有什么资格感到不满呢？”

她的口吻近乎困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昏暗的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她突然笑了一下，像某种志怪故事中凄凄而笑的女鬼：

“可是他凭什么，他难道要我承认死亡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吗？”

中岛敦汗毛竖起，心头警铃大作。那层初次见面时充满边界感的礼貌外膜从明里小姐身上一褪而去。他预感到对面的人似乎和自己一样，会在某种特定的时刻，比如说月光普照的时刻，流露出她的真面目，野兽一般的真实面目。

“他又凭什么拿我的困境当作他自杀的跳板——”

“——没有人说过他要计划死在这种地方！”

坂口安吾突然爆发了，就像骤然喷发的火山。

“就算有设想过，他也从没计划过要死在这种地方。”

坂口安吾转过身来，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原本，按照计划……他应该好端端站在这里，告诉我们所有人他的真正目的，他会说起那些障眼法、提供误导的行动和似真似假的表演……像小孩子炫耀他的玩具一样。原本站在这里驾驶这艘潜艇将克拉洛送向死亡的人应该是他，应该是他——告诉我们他这次成功戏耍了魔人，再一次成功解决了横滨的危机！”

“可是，可是……”

坂口安吾红着眼睛，攥紧的拳头在发抖，他说不下去了。

“可是他十全十美的计划出现了意外。”

明里突然轻声说：

“是我造成了意外，对吗？”

坂口安吾没有回答。

明里像要支撑住自己一样，慢慢握住自己的左手手肘：

“那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明里小姐，你没有错，您不会，您冷静一下，我们——”

“不，敦君。我已经冷静下来了，我很冷静，我现在非常冷静。”

是的，愤怒的烈焰看起来已经从她身上缩了回去。但正因如此，中岛敦却凭直觉感到越发深重的不安：“可是——”

“我在思考……有没有别的可能性。”

明里眼中闪烁着奇怪的光芒，止住了中岛敦的追问。

“我不该在子弹射过来的时候，推开他对吗？”

“子弹？”

中岛敦完全不知道明里他们逃离密室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能惊愕地看向铃木三郎。但白发苍苍的囚犯并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一味看着潜艇窗外，似乎外面有什么美丽的奇景。

“可我如果不那样做，他依然会死。这就是他说的所谓……‘命运’？”

明里看着自己的双手，轻声喃喃着。她的话像羽毛一样飘落下来。没有人能对她的自问作出回答。

“但在那之前，我不该不顾他的阻拦，坚决采用那个致命的‘诱饵计划’，对吗？”

“是了。就算没有那个计划，泉小姐也能把密室的大门打开，所谓‘诱饵计划’，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要。”

“所以我从最早的时候，就不该不该分头行动，丢下敦君独自前往密室吗？”

她的话飘落下来，像六角的雪花，一片一片，不断堆积。中岛敦蓦然感到一股寒意。

“是了，是的。可我现在又在做什么？我在……”

她仿佛也感到冻僵了一般捂住自己的脸。

“不要再说了！”国木田独步打断了她，“与其说这些，与其悼念无法挽回的过去，不如现在想想现在还有什么能救太宰的办法！”

话音刚落，潜艇就陷入一片沉寂。

虽然知道国木田先生说得有道理，可是还能有什么办法？

中岛敦捂着自己的头：要在不破坏密室外墙的情况下把太宰先生救出来……在这样的深海中，几乎是不可能的。密室里面有克拉洛的钳制，任何异能都被禁止使用。密室外更有时间限制和魔人可能的干扰。

密室就像一个内外都长满尖刺的果壳，要想从中取出果肉而不流一滴血，绝无可能。

——“放心好了，就像我计划的一样。”

他多想再次听到太宰先生的这句话。

原本一切应该是这样的。太宰先生用他的智慧在一切困难的荆棘中指明前进的方向。正因如此，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感到害怕。他只要想着“只要有太宰先生在，一切都可以解决”就好了。

可是现在，那个把握一切方向的太宰先生，已经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