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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你试试踩着硌脚不。”陈良景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扬起比小手指还长的针模仿着上了年纪的大娘一下一下的篦头发。他纳的鞋底子针脚十分不齐，大大小小的磨的脚底板发麻。宋佳时只走了两步路便哎呦哎呦的叫唤起来。
“不行，硌的人走不动路。要不把鞋子缝大些塞在侧面？”
陈良景扁扁嘴，“行。”
宋佳时摇摇头想让陈良景把针给他，“还是我来吧，你这手艺不知道要缝到什么时候。”
“你好好休息就行了，兰青那边没有变化吧。”
“没有，十点钟宣武门见。”
陈良景叹口气，“她能自己出来真是太好了，我以为咱们要去她家里把她偷出来。”
“别说风凉话，兰青从没自己一个人出过这么远的门，勇气是最难得的。”
“好好好。”陈良景已经把鞋面重新裁开，略微笨拙的缝个小口袋进去。“咱们从宣武门走，做火车到山海关，那里就是日据区了。等到了我想办法和组织上的人联系一下，打听打听北原近期在做什么。”
“宣武门、山海关，听起来真远。”宋佳时重新坐到摇椅上，从身后翻出个小扇子来在眼前晃。“不知道现在那边冷不冷。”他的眼睛遥遥的看着，重新打量一遍院子。
“放心吧，我给你带了许多厚衣服，给兰青也带了几件。”
半下午的太阳依旧刺眼，宋佳时侧过脸打了个盹儿，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陈良景一下午蒸了三打馒头，又去外面买了二斤腌萝卜丝，生怕路上有谁饿着。
夜风吹得人发凉，两人都穿的黑乎乎的，做贼一样躲在城墙后头抻着脑袋向外看。陈良景不住的唉声叹气，“我不只担心安全的问题，更多的是我能共情蒋云樵，若是你没了我一定发疯。”
宋佳时本信誓旦旦的，被他这么一说心里也是没底，可箭在弦上现在再让兰青回去她断断不会答应。只好咬着牙道：“她是为了自己的理想，我保护她。”
陈良景斜觑他一眼，又叹了口气。
“我来了！来了，人呢？”
兰青跑的气喘吁吁，身穿一件桃色斜襟短褂，白色长绸宽腿裤子，耳朵上一对鎏金石榴耳钉在月色下闪着金光。宋佳时赶忙上前迎她，一句客套话也没有上来便是：“这身衣服不行！”
兰青额头上一片浅浅的汗水，上气不接下气道：“这是我最素的一套了……对不起……”
“没事，人来了就好。”陈良景快速上前抓住二人胳膊，“汽车已经等着了，先上去，等到了火车上再换。先把耳朵上的首饰摘下来，身上带贵重东西没有？”
兰青匆忙点头摘耳钉，“有一些珠宝，我手里没钱只能带着这些。”
陈良景远远望了汽车一眼，司机在上面打着盹。“到了车上什么也不要说，低下头。上了火车让佳时在你衣服里面缝几个口袋，一定要小心。”
“嗯。”兰青捋捋头发，乖巧的拉着宋佳时的手。
汽车不知是哪个达官显贵家的，半夜不用时司机便会偷偷开出来挣点外快。陈良景坐在副驾驶，后头的兰青和宋佳时双双低着头。
司机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烟气熏得人睁不开眼。“怎么这时候走？”他随意的搭着话。
“啊，我们明儿一早的火车，怕赶不上。”
后视镜里的眼睛不住的往兰青身上瞟，兰青不自在的塌着背，弓成一只虾子。
“去哪儿啊。”
“南宁，投奔亲戚。”
“南宁？真远。是不是听说了那个轰炸北平的消息才跑的？”
陈良景正愁编什么瞎话好，一困就有人递枕头。“对！就是。”
司机笑两声，“你们年轻人胆子太小，不是北平人吧？我这种生在北平长在北平的想跑都没处去。”宋佳时默默听着，一下子想起佟维先来。
车子慢悠悠的开着，陈良景不理他便无人再说话。刚刚还硕大的月亮顷刻间几乎被浓云完全遮蔽，司机脚底下狠狠一踩，嘴里念叨，“坏了，好像要下雨。”
宋佳时将睡未睡，半梦半醒见恍惚回到当年第一次来北平的时候。火车依旧是那般咣当咣当的响，大中午的，苏宥安站在一辆绿色的小轿车前笑。
小轿车车灯明亮，啪的一下，将晚上照成白天。宋佳时下意识伸手去挡，恍神间发现刺眼的白光竟是真实的。汽车猛地刹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兰青的头梆的一声撞在前座的椅背上。
宋佳时匆忙间扶她一把，远光近光切换之间他看见汽车旁至少围了四五辆土黄色的军用大卡车，上次见这场面尚是日本人围封陈府的时候。
“兰青，兰青。”他叫她的名字，女孩一抬头，心里募的一沉。
横在汽车前头的是一辆军用越野，副驾驶的车门正对着车头的方向。玻璃上应该是贴了黑膜，宋佳时觑着眼睛使劲看也看不清是谁。
不过不用看清，猜也猜到了。“怎么办。”宋佳时问。满车的人谁也不回答他。副驾驶适时的欠开一条缝，比脸先出现的是一双沾着灰土的皮鞋。
男人身穿一件黑色的及膝风衣，个子很高，不动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的站着。不是蒋云樵还能是谁，陈良景知道兰青今天走不了了，心里居然有些小小的庆幸。
司机已经吓傻了，他除了干点私活外什么违法乱纪的事都没做过。突然荷枪实弹的来这么一出，要不是腿软丢下车就跑了。
兰青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装作一副看不见脸前面色阴沉的男人一般。蒋云樵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甚至有丝悠哉地点了颗烟。
“不然，我下去跟他商量商量？”话说出来简直像笑话一样，宋佳时啧啧嘴，恨自己应对危急的能力实在有些差。
“不用了。”兰青突然说。他伸手抿了一下头发，露出一只白净小巧的耳朵。“哎，最后也是这样。”似乎又觉得好笑一般独自低声笑了起来。
“兰青。”宋佳时不知该说什么，他心里和陈良景一样清楚她走不了了。
“谢谢你，佳时，还有良景。”
陈良景扯起嘴角，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们会去山海关，如果有机会……”
“没有机会了。”兰青打断他。“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蒋云樵忽的走上前两步，曲起食指敲了敲车前盖，说话声低沉喑哑。“兰青，我从重庆给你带了礼物。兰青，蒋兰青。”
蒋……兰青。
男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宋佳时如遭雷击的看了她一眼，女孩只是甜美的对着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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