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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苔恹恹地看他一眼,没有接,因为小白兔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就好像她喂进去的青草,化成血水淌出来,衣裙沾满兔子毛和兔子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全然不知该怎么办。
赵抚衡见状,放下烤鱼,寻来草药,在石板上碾烂,手把手教她给小白兔涂上。
戎马十二载,赵抚衡踏遍帝国边缘的高山草甸、荒漠沼泽,大多数时候金戈铁马,气吞万里,但也有败阵领残兵撤退、险中求生之际,照料苏无苔和一只兔子,他手到擒来。
石头反复碾压草药。
苏无苔取草药茸和汁水,细心为小白兔上药。
上到最后,二人手指都染上草药的青绿,赵抚衡坐到她身旁,默默没有说话。
天高云阔,林深水泠。
日光随枝叶摇曳,天地笼在温暖光耀中。
无苔在侧,没有哭闹,没有对抗。
这一刻的静谧如此珍贵,他也疲惫,也想卸下万事不理,与无苔这样过闲人、甚至野人的生活,就这样简简单单与她相对。
可是赵抚衡从来不是他自己,不能为自己而活,他是皇子,受天下养,责有攸归,不可推卸。
他有家族、旧部,无数人的身家性命系在他身上,他不进也会被推着进,更何况苏无苔的身世,除了登上那至尊之位,赵抚衡根本护不住她和她的家人。
贪恋桃源只能片刻,赵抚衡松懈一霎,就要将自己勒得更紧。
苏无苔在他身边,敏锐地捕捉到他呼吸频率变化——犹如溪水流过平缓处,又被石头截断去路,跌宕飞溅。
她仰头望天,看海东青不断在天空飞掠,不断捕猎往返,忽然有一种感觉——她好像也是王爷捕获的猎物。
物伤其类,苏无苔低头凝视怀中的小白兔,看着它伤痕累累的样子,无意识动手,将它从怀里放出去,往草丛里放。
就在小白兔蹬腿逃离之际,赵抚衡伸手。
他揪住兔耳朵,不只抓回来,还就地扯一根藤条,径直将小白兔捆扎。
他捆得如此熟练,苏无苔莫名想起王府偏殿里,她曾做过一个被王爷捆起来欺负的梦……
那梦境一晃而过,小白兔被捆成一团,蹬腿挣扎,挣不开,说不出的可怜。
苏无苔被赵抚衡残暴的动作惊到,仿佛被捆扎的不是小白兔,而是她自己,手腕脚腕齐齐发软,侧目一瞥,她撞上赵抚衡的眼睛。
那双狭长锋利、内眼如钩的眸子,看着她,眉峰微拧,撒开捆得不能动弹的兔子,不顾苏无苔躲闪,赵抚衡坚决握住她颤抖的手,道:“她远比看起来伤得重,放她离开,会活不下去。”
平缓的语声,伴溪水涓涓流淌,苏无苔在他凝眸注视下,不知道他在说兔子还是别的什么。
“无苔小姐,”赵抚衡托着双手,眼眸微微眯起来:“你要不要试着相信孤一次,就像在汤池那一刻,什么都不要想,不要怕,将你自己交给孤。”
提到汤池,身畔的溪水声骤大。
苏无苔看着赵抚衡脸上的日光,犹如再次看到他从水中浮出,他这样凝目注视她,这样的眼神,让苏无苔闪回那一瞬。
她坐在汤池边落泪,剥开水汽看到他的脸。
他用一条手臂将她托在汤池表面,横她在水天之间,她想到要吓唬他,要逃,然后就看到他的眼睛。
她第一次看到那样的眼神——野心勃勃但是干净纯粹的眼神,他眼里有欲望更有力量,没有其他男人那种狎亵和淫戏,他直白凶猛的表达“我要”。
他坦荡直接,就是想要。
而她,从未被人那般纯粹的需要过。
她是一张无人问津的小板凳,在姑母家待价而沽,没有人用那种毫不掩饰的眼神看过她,那样强烈地需要她,好像无关其他,就是要她。
而她听从本能,如他所言,一点都不害怕,把自己交给他,听凭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将她拖进水里,等着看他会将她带向何处。
没有抗拒,她选择冒险。
她好奇地看,看他在她身体里冲撞,那种感觉痛苦又奇异,让她战栗,剧烈得让一张冷冰冰的小板凳找到了活着的实感。
她曾在那一刻,短暂地活过来。
苏无苔在记忆与现实闪回。
赵抚衡松开她的手,拥着她,托着后脑勺,揽住腰,徐徐倾身。
他倾向她。
苏无苔看着他的眼睛,感觉身下青草的草尖扎在身上,被她一点点压弯,她甚至能想象它们折腰的蜷曲弧度。
这里不是汤池,但是赵抚衡要试一试——他还是那样的眼神吗?她是否依旧会选择他,默许他。
他凝眸垂睇,用身体遮蔽日光,用自己将她笼罩。
苏无苔在他身下慢慢躺平,被迫注视他逆光中的脸,他长得好看,这一点毋庸置疑,他的目光,她却不想直视、读取。
后脑勺被擒着,她动弹不得,回避不开,但她只看他鼻尖,不想与他对视,不愿看他的眼神。
因为他的眼睛和他的人一样,大抵是说话不算话。
他看起来是极好极好的人,他也许凶狠,但是眼里一点坏都没有,苏无苔从未在他眼里看到一丝恶意,即便是玉郎轩他浑身是血杀过来的时候。
可就是这样眼里一点坏都没有王爷,扣着她的宫爹。
他的好是真的,允许她上桌吃饭,守在床前,给她掖被子,告诉她娘给的名字,允许她不给银子就爬到他身上去,咬他他也不打她,还给小白兔上药。
可他的坏也是真的,他拆了苏家,关她,掐她,骗她,用宫爹威胁她。
他让她混乱,无法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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