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1 / 2)

“抱歉，开个玩笑，”他毫无歉意地笑了笑：“如果你失败了，那也在证明你不过如此，自己的命运不能由自己把握，如果由其他人代劳了，被收取了利息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真是严格。”

他并没有将那句抱怨放在心上，他从衣架上拿起那件厚羽织递到你的手上，示意你自己穿好。

“三个节点，一个都不能少。”

“三振出局？”[1]

“对，没错，‘三振出局’。”

你和你当前的同谋相对而立，明晃晃的灯光让你们的一切细微动作都无处遁形，在你的领域里，他才是客者。现在，这位不速之客向你递来希望，至于那是脆弱的稻草还是强韧的蒲苇，你尚且无从知晓。

大俱利伽罗看到主人走下来的时候并不惊讶，不如说，他站在这里就是在等待这一刻，现在，他的预想实现了。他的主人站在他面前，好声好气地请他陪着一起去走一走，她这些日子睡不着，需要借助一些外力。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你带着他在黑夜中穿行，现在还早，这座本丸还没有陷入沉睡，手上的灯因为玻璃缝隙里吹过的风而摇晃，那微弱的火光之下，另外一番图景在你眼前展开了，那些尚未从冬日复苏的花草蕴含着新芽，你莫名觉得，只要你愿意，他们现在就可以抽出芽来，这里是你的领域，一草一木都归顺于你的意志，但你知道，人以自己的贪婪来改变万物的规律是何等傲慢的事情，所以你也不会强迫这些草木在寒风中早早出来取悦你。

“你在这里待了有多少年了？”

那个数字脱口而出，他记得很清楚，这些年的点点滴滴，获得人身后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自己的时间，所以他记得。他仅仅是回答那个问题，没有附加多余的说明。

“这里的每个春天都是这样吗？”

“没什么特别的。”

“如果这样的生活持续下去，其实也没什么吧？”

这个问题看似在问他，但他觉得这更像是你对自己的诘问。但他同样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刀的使命是被人使用，所以他们温顺地接受了自己被困在这方天地里的事实，和兄弟、同僚能够重聚，这样就够了，但对人而言，人会想要经历无数个春天吗？他是刀，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你有自己的答案的。

你领着他漫无目的地乱晃，走过一座座部屋，有人探出头来，你也就冲他们笑笑，说上几句，睡不着想要出来走走、很安全不用担心，类似这样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各式各样的情绪和门后或担忧或开心的窃窃私语如五月雨，细密、潮湿、让人喘不过气，你在这些细雨中穿行，没有打伞，任由它们将你浇透。这是你的本丸，你的领域，他们是你的刀剑和家臣，你在这一刻才真正地感受到自己原来是这里的主人。

可惜，他们并不知晓你当下的所思所想。

你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后透出光亮，却没有人因为你的出现而出来迎接你，但你并不恼火，而是遵从客人的礼仪，伸手敲了敲那扇门。

这是你的“第一振”。

【3】

现世真是个好地方。

有他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东西，路上那个四四方方可以自己跑来跑去的玩意，在他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时候滑行过来，伸出钳子状的手，试图将他卸下来立在脚边的琴盒抓走。

他略感苦恼，试图好好和这位先生交流下，那可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拿走的东西，那是他很重要的东西，可惜，对面似乎并不领情。

难以沟通的奇妙小式神似乎铁了心要将他伪装成乐器的本体收走，三日月宗近并不恼火，他只是觉得有趣。

他笑呵呵地用一只手指和它拔河：“有趣，有趣，现世果然是个好地方，怪不得这么舍不得离开。”

人来人往的街上本来就有很多人因为他的脸而侧目，这样一番胡闹下来，有人忍不住驻足围观，还有人拿起手机拍照，不知道是觉得收垃圾的机器人有趣还是因为男人的脸太美，又或者两者皆有。

他依旧宽容地无视了那些凝视和不礼貌的镜头，那种拿在手里的小方块他还是知道的，那是“手机”，可以用一种叫“拍照”的东西把肉眼可见的画面记录下来，主人也偶尔会用。甚至陆奥守吉行还有一台相机，还是三十年前的从现世带来的，那个奇妙的小盒子固定下来的照片可以保留当时的样子，但再过些年，照片里的人、还有她背后那颗树就都死了。人死于疾病，树也死于疾病，同一张照片里，似乎只有刀还存在于此了。

看吧，看吧，他们好奇的话也无妨，毕竟眼前可见的这些人，寿命也不过百年。这是独属于神明的傲慢，可三日月宗近并没有这个意识，他只是宽容地接纳了人加诸在他身上的一切。

发现线索花了些时间，但时间其实都花在了找路上，从千家氏的本家开始，到主人读过的学校，翻出来的学生花名册和还没有撤掉的优秀毕业生祝贺上，他熟悉的那张脸却用着另外一个他不熟悉的名字，那为什么山姥切国广会失败，就讲得通了。

在他们的时代，出生、元服、婚姻、收养、继承，武家的公子和公主基于各式各样的理由，一生中使用无数个名字，但“真名”这个远早于人类一系列习俗的概念却依旧在神明的领域中具有重要意义。

真名，即是和世界产生联系的名字。

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享受这与本丸完全不一样的氛围，这种感觉并不讨厌，赶走了那个小式神，他又一次将思绪收回了本身。不同于本丸，这里的草坪上已经长出了草芽，今天太阳也很好，面前的大屏幕上里，一个女人带着微笑介绍着鹿儿岛的早樱已经开了，一切都是美好的，但一切也都是短暂的。

目之所及的一切，他们、它们经历的时光，都不足他的十分之一。

她不能是这么短命的东西。

---TBC---

[1]三振出局：棒球术语，击球员三次没有打中就出局，这里有奇妙双关。

第50章 存在

【1】

手下的纸张撒着银箔，熏了熏香，厚实但又柔软，从万屋采买来的圆珠笔从你的桌子上消失了，换成了更柔软的毫笔，现在你只有这支不太称手的笔可以用了。在第一笔墨落在那批纸张上之前，你偷偷在其他地方练习了一番，好让自己适应这种感觉。学习书法还是小时候的事，在汉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年纪拙劣地照着字帖模仿很枯燥，小孩子还没发育稳定的腕骨也让你进步缓慢，书法只是那时候的你其中的一个课外班而已，你可以说“不喜欢”，但你无法拒绝这些安排。

那时候的你温顺地接受了这些安排，因为你不想让爸爸失望，可那时候的你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严厉地要求你学会做所有事情，现在想来，那是他自己的焦虑，他视你为妻子的遗物，一个被拜托了要好好照顾的东西，那你理应获得一切可以称之为“优秀”的特质。可惜，这个男人没有从妻子那里得到一个具体的嘱咐，你的确顺着“优秀”的道路一路扶摇直上，可要论及未来，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告诉你这个答案，可这些付丧神的期待却很简单。

他们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可以无条件地从他们那里获得任何想要的东西——除了自由，你只需要在适时的时候向他们微笑，给他们奖励，这样就够了。

你将自己从那些杂乱的回忆中拉回到现实，墨水因为持笔人的犹豫和重力颤颤巍巍地想要挣脱笔尖出逃，你及时将手抽走，那滴墨水最终落在了桌子上，那张贵重的纸逃过了一劫。黑色的墨迹随着擦拭的动作被带到了更多的地方，你细细地擦净，也将那些情绪一并带走，重新将笔尖沾上墨，你在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三日月宗近。

如果问这座本丸你最敬畏的一位是谁，你会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三日月宗近。

在来到这里之前，你其实是见过他的。当然，是那振展出在东京国立博物馆的刀，被放置在玻璃罩子里，温度和湿度都调成了最适宜的，被脱了刀拵，光溜溜地躺在灯光下，任由来来往往的行人带着或好奇或无聊的眼神走过他的身侧，而你也不过是其中一个。人带着人不自觉的傲慢审视着物，而现在，他也带着不自觉的傲慢审视着你。

他在选择你的时候在想着什么？他在看到你的第一眼的时候又看到了什么？或许他在看着你的时候，看到的是自己的愿望。

那也是“爱”最原本的样子。爱不过是自我幻想一厢情愿的投射，擅自将自己的期待加诸于某个具体的人即是最原始的“爱”，他只是可悲地期待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人就好了。

反之同理，你对这些付丧神有什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