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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将它对折,撕成了两半。
这个选择其实称不上是选择。
所谓家人,就是被血缘的纽带捆在一起,相互扶持,相互牺牲。
那个曾经为了自己的前程而一意孤行、咬牙读书的少年,终于用最惨烈的方式,补上了名为“牺牲”的一课。
时廷桢以为自己会很痛苦,会涕泗横流,然而并没有。
当初考上高中,他虽然欣喜,但仍不可避免地有种踩在云端里的感觉。
太不真实了。
云层轻飘飘的,踩不踏实,不知道哪一脚就会踩空,摔得鼻青脸肿。
于是当所有苦难如洪水般涌来,当他亲手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扔进垃圾桶,他虽然绝望,却离奇地平静。
改变命运,不过是时代列车窗外一晃而过的、虚幻的镜像,录取通知,也不过是印在轻飘飘纸上的、毫无重量的铅字。
他真正拥有的,从始至终,就只有这被焊死在泥泞深处、一眼便能望到尽头的人生。
人间太远,地狱太近。
他只是重回正轨。
窗外,夜色不知何时已悄然漫起,吞噬了最后的天光。时廷桢站在窗前,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半边身子被室内昏暗的灯光勾勒,另外半边则浸在沉沉的黑暗里,被粗糙的窗棂分割,光影交错,像一具被切割的尸体。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人生就像一艘行驶的船,以为躲过了几次礁石就是技术高超,以为我命由我不由天,但你不知道哪里有暗流,哪里有瀑布,只有经验丰富的船长才知道。”
“但每个人的人生只有一次,每个人也都是第一次当船长,有些人可能祖祖辈辈都是干这行,所以他们更得心应手一点,像我们这种人,只有一个结局,就是船毁人亡。”
说着,时廷桢轻嘲地笑了一下。
他的目光直直看进褚晨眼底,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恳求,有决绝,也有深藏的悲悯。
“所以,褚晨,别再继续追究了,这些本来都和你没有关系。我的家就是这样,他们拖着我往下坠,我也拖着他们往下坠……你没必要掺和进这些。”
房间里的空气沉重粘稠,几乎令人无法呼吸。
良久,褚晨才挣扎着找回自己的声音。
“所以,就算我把一切都调查清楚,推翻那篇报道,把该讨要的都还给你们……所有这些,即便我能做到,对你来说,也都是……没有意义的,对吗?”
“你出于什么目的呢?”时廷桢问,“如果是作为律师,我掏不起这笔费用。”
褚晨摇头:“不用……”
“那为什么呢,我明明已经说过,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你也不欠我什么。”
时廷桢目光温和,却锐利地看透他努力维持的镇定下,那暗藏心底,隐秘的期待。
他对此无能为力。
这种只为感情而烦恼的人生,于他而言,实在是太过奢侈。
“褚晨,他毕竟是你爸。”
时廷桢轻轻笑了一下,尽管在笑,嘴角却是向下撇的,看起来满是悲伤。
他看着指间燃到尽头的香烟,那点微弱的红光明明灭灭,忽然就想,之前抽烟的时候,心里许的那个愿望,想和褚晨桥归桥,路归路,为什么不灵呢?
为什么每个愿望都不灵。
大概是因为,他的每一包新烟,都不是自己买的,是各种场合别人客套地递过来、他舍不得抽、一根根攒下来的。
一包拼凑来的烟,没有给人实现愿望的灵性。
一个由苦难、无奈、妥协拼凑的人生,大概也同样……没资格去许诺、去承担、去奢望一份纯粹而长久的幸福。
没人再说话,房间里明明被暖意包裹,两个人却都浑身冰冷。
看着钟点房的时间快到点了,时廷桢站直身。
当年杨慧的墓就在这附近,然而那场大火之后,整片山地被推平、重整,他现在甚至都不知道杨慧到底葬在什么地方。
“你怎么回去?”
时廷桢放下撩着窗帘一角的手,转身问道,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
“我在地图上看这附近有一家酒店,在那凑合一晚。”褚晨声音很低。
“那家生意不好,前一阵就倒闭了。”时廷桢看了看手表,“最晚一班回去的大巴是半个小时以后,你跟我一起走吧。”
褚晨沉默地起身,跟在他身后。
许是这几天知道了太多关于他过去的、沉痛到难以消化的细节,此刻他的身姿少见地显出颓唐,肩膀微微垮着,脚步也有些沉重。
两个人一路无言地来到汽车站,破旧的门牌,破旧的检票通道,还有老旧的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过的,在检票通道门口站着等收钱的检票员。
“坐慢车行吗?”时廷桢转头问他。
褚晨微微愣了愣,然后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墙上挂的价目表,“嗯”了一声。
慢车要四个小时,一个人五十块钱。
快车两个小时,一个人一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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