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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没有动那杯酒。
他看着沈临渊,看着他眼角细密的纹路,看着他额头和颧骨上新添的几道不知怎么弄的细小伤口,看着他嘴角那道结了痂的口子。
“戈锐那部手机,你是故意让我拿到的。”
沈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
“你那杯,不喝吗?”
江淮没有动。
沈临渊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烛火里忽明忽暗。
江淮看着他。
“为什么。”
“我要是真的想毁了秦贡,那部手机根本不会留到第二天。”
窗外风吹动槐树枝叶,烛火晃了一下。
“还有,南城那个旧改方案,漏洞很多。”
沈临渊把酒杯搁下,靠在椅背上。
“我知道。”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当然,”沈临渊的声音轻下来,“那份可行性报告我看了不知道多少次,每一遍都能找出新的窟窿,投资回报率被高估了至少十五个点,拆迁进度预估过于乐观,规划批文的变数根本没算进去,这个项目如果按正常流程走立项评审,连初审都过不了。”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鼻梁。
“那你为什么还要投。”
“因为是你挖的坑,”沈临渊把手从鼻梁上拿下来。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眼神里的东西全都毫无保留地袒露在外面。
“你挖坑的时候没想瞒我,你把所有漏洞都写在明面上,像是在等我发现,我发现了,然后我跳了。”
江淮没有接话。
“你问我为什么,”沈临渊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江淮脸上,“因为这是你三年来,跟我说的第一件真话。”
江淮下意识端起面前的酒杯,指尖刚触上杯壁。
沈临渊忽然伸手,手指覆上江淮的手背,把酒杯从江淮手里抽走了。
“等等,这杯凉了,我给你换杯热的。”
他起身从旁边的茶水台拿了一只新杯子,倒了杯温水,放在江淮面前。
“十三岁,我爸说,临渊,你以后要继承沈氏,从现在开始,你每一门课的成绩都要在年级前十,英语要能流利对话,因为你以后要跟外商谈判,数学不能低于九十五分,因为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算,体育及格就行,因为做生意不需要跑得快,你不需要朋友,因为朋友以后都是你的竞争对手。”
沈临渊笑了一下。
“你猜怎么着,我都照做了,成绩从来没掉出过前三,英语说得比中文还溜,大学考进商学院,四年拿了三个学位,毕业回国,二十二岁,我爸把江氏收购案交给我,他说,临渊,这是你第一仗,打好了,沈家以后是你的。”
他把杯底的酒仰头喝干。
“我打了,打得漂亮,漂亮到圈里所有人见到我都说,沈仲年养了个好儿子,沈家后继有人。”
他停顿了很久。
“那天我爸在江氏顶楼,我在楼下。”
江淮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
“我看见你爸——”
沈临渊没有往下说,他重新倒了一杯酒,手指有点抖,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他把酒杯端起来,贴在自己脸上,借着玻璃杯的凉意压住眼眶里往上涌的东西。
“不说了。”
沉默铺开,烛火跳了两下,爆出一朵极小的灯花。
沈临渊把酒杯从脸上拿下来,放在桌上。
“阿淮,其实我特别羡慕秦贡。”
江淮没有说话,他等着沈临渊往下说。
“不止是羡慕他拥有你,更羡慕他一直是他自己,小的时候,我跟秦贡在一个大院里待过几年,他那会儿就是这个德性,院子里的孩子都怕他爸秦兆国,结果他倒好,天天爬树翻墙,把他爸的公文包藏在垃圾桶里,把隔壁邻居家的鸽子放跑了,秦兆国拿皮带抽他,他愣是一声没吭,第二天照样上房揭瓦。”
沈临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那时候站在窗边看他在院子里疯跑,我妈在身后说,别看了,你下午还有一节经济学课,我把窗帘拉上了。”
他把酒杯搁下。
“从小到大,我最想做的事就是爬一棵树,到现在,我都没爬过。”
江淮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直到你出现,你是第一个,不问我要什么的人,你给我熬粥,在我胃疼时陪去医院,在我失眠时拿手机放钢琴曲,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刚刚好,好到我舍不得去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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