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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尾音拖得绵长。
柳韫没睁眼,心里却莫名觉得荒诞。
一个帝王,坐拥天下,竟拿这等事与人比。
偏揪着这些她根本不愿去想的事,一遍遍自讨没趣。
裴昱容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她困了。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手臂紧了紧,闭上眼睛。
帐幔间只剩下两道交错着渐渐平缓的呼吸。
这日裴昱容回来时,比往日都要晚些。
柳韫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日了。自太后寿宴那夜后,前朝便没消停过。
她虽身处深宫,外头的风声却也零零碎碎飘进来些——郑家父子下狱后,三司会审牵扯出一串名单,有罢官的,有流放的,有抄家的。
每日早朝散得都比往常迟,据说政事堂的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
外头传来脚步声。柳韫起身,刚迎到殿门,裴昱容便跨了进来,一身朝会的装束还未换下,周身还带着殿宇间的肃穆气息。
柳韫正要行礼,他已走到她跟前,微微张开双臂。
她会意,上前替他解大带、卸佩绶。高公公本要跟进来伺候,见这情形,习以为常地悄悄退后两步,守在了殿门外。
柳韫垂着眼,手指灵活地解开一道道系扣。那身厚重的衮服一件件褪下,她接过,搭在臂弯,转身递给跟进来的小内侍。又取过架上的常服,替他穿上,系好衣带。
裴昱容由着她伺候。
待穿戴整齐,他越过她,径直走向御案。
案上堆着厚厚一叠奏疏,是散朝后送来的。他在案前坐下,目光落在那叠奏疏上,似在想着什么。
柳韫跟过去,立在案侧,等着吩咐。
片刻,裴昱容开口:“研磨。”
柳韫应了声“是”,取过松烟墨,在端砚上缓缓研磨。墨香渐渐散开,细润的墨汁在砚心聚成一汪。
她研好墨,退后半步,垂手等着。
裴昱容却取出一张纸,铺在案上。然后,拿起那支蘸饱了墨的笔,递向她。
柳韫愣住。
“拿着。”
她下意识接过笔,目光落在那张白纸上,又看向他,满眼疑惑。
裴昱容道:“写。你的名字。”
不等柳韫继续疑惑,他又道:“姓何,其余的,你自己取。”
柳韫看着那张纸,又看看他,还是不解:“奴婢有名,为何要取?”
裴昱容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给你个位分,总不能还是白身。”
“前朝那些事,你大约也听说了些。郑家倒了,太后的人去了大半,往后这宫里,该清的清,该立的立。”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妃嫔有妃嫔的出身。她一个市井医女,无父无母,无籍无贯,若想正经受封,便得有个能写入玉牒的身份。
“何”姓——她不知道他从哪儿找来的这个姓,也不知那背后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柳韫”,至少,不再是那个写在范阳籍上的柳韫。
她竟罕见的没有再问。他要给,她便接着。
她走到案前,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她垂着眼,想了片刻。
笔落下去。
何韫疏。
三个字,落在素白的纸上。墨迹微微洇开,笔锋清瘦而疏淡。
裴昱容的目光落在纸上,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疏’?”他念了一遍。
她留“韫”字,他大约猜得到,那是她本名,是念旧。
可“疏”呢?
他原以为她会取个“柔”“婉”“淑”之类的字,温和柔顺,合她平日那副模样。谁知她偏取了个“疏”——疏离的疏,疏远的疏。
这是要与谁疏远?与他么?
他当下有些不满地问:“这是何意?”
柳韫放下笔,声音平静:“韫者,藏也。藏了太久,便想疏阔些。‘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人若过于温顺,反倒失了本真。疏者,不密也。与人留三分余地,与己留三分疏朗。奴婢想做个这样的人。”
裴昱容听着,眉头虽还蹙着,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何韫疏……”他又念了一遍,这回语气缓了许多,“倒也好听。”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的味道。觉得她起名字也这般好听,日后若给孩儿取名,想必也不会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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