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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树正在给花枝覆土过冬,见我来了直起腰看着我,隔着半片园子。

我没有走过去。他也没有走过来。我们就那样隔着满地落叶和枯枝对望了一会儿。秋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猎猎地响。

我忽然想起张先生那句诗——心里有一只老虎,却去嗅闻蔷薇。

那时候我忽然觉得我就是那只老虎。可陈树也是。

十八岁生日那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蔷薇开了。

六月初的蔷薇是一年里最好看的时候,花瓣还带着露水,又薄又软,在晨光里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粉色。

我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然后下楼吃面。娘亲亲手做的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爹坐在对面喝粥,看着我一口一口慢吞吞把面吃完,才心满意足地出门了。

十八岁在我们家算是个大生日,我爹请了乡里镇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来,在家中大摆宴席。

傍晚的宴席喧喧嚷嚷的,祖宅的大院里摆了十几桌。

我穿着新裁的锦袍被人灌了几杯黄酒,脸烧得厉害,到天色全暗的时候,我着实是撑不住了,躲到自己的小洋房前透气,宴席的喧闹隔了几重院子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后门就通着蔷薇园,我朝铁门的缝隙里瞅了眼,园子里没人,陈树不知道去哪儿了,一整日都没见过他。

我推开铁门,去了最熟悉的那片花架下,靠在上头闭着眼吹风。

不会,背后传来脚步声。不用睁眼我也知道是谁,他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我一听就知道。

“来了?”我依旧闭着眼睛没动弹,嘴角已经掀起了一个微弯的弧度。

“嗯。”

“白天怎么没见你?”

“厨房忙。”

我终于睁开眼,他站在三步开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刚刚洗过,还带着潮意。

月光底下他整个人看起来跟白天不一样了。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陈树,你过来。”我向他招手。

他的目光依旧不太敢看我,闻言朝前走了一步,又停了。

我直起身子,翻腾的酒意涌上来,脚下有点晃,但我努力走得稳稳当当的,一步一步,踩着月光和花瓣,走到他面前,仰起头来看他。

“今天是我十八岁。”我说。

他垂着眼睛,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然后颤了颤。

“嗯。”他的声音沉沉的。

“我十八岁了,是一个大人了。”

他又嗯了一声。

我踮起脚来。那片蔷薇花架就在头顶上,月光从花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点一点地碎在两个人之间。

我伸手攥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拽了拽。

他的呼吸忽然乱了,温热的潮气扑在我脸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酒气,大约是白天厨房里帮着尝菜尝出来的。

我凑上去碰了碰他的嘴唇。一下,像蜻蜓点过水面。然后退开了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那一眼好深,深得我手腕都在发抖。

可我却笑出来了。

我说陈树,你再不亲我,我就真的生气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短促的、压抑的,像什么东西终于绷不住了。

然后他的手抬起来,先是轻轻地扶住了我的后颈,像捧一件琉璃一样小心,然后猛地收紧了,把我整个人摁进了怀里。

那一瞬间满园的蔷薇都开始颤抖。

如果一定要形容那是什么感觉——那像是被一朵花吞进去了。

他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蔷薇的颜色,红的、粉的、深浅不一的,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尝到了一点咸味,分不清是谁的眼泪。

他的掌心贴着我的后颈,粗糙的薄茧带来最真实的悸动,顺着那根被藤蔓缠绕的花架一路烧下去,烧成了灰烬又燃起来。

我们跌进花架深处的时候蔷薇枝划过了我的脸颊,凉丝丝的一道。

他用手背挡住那些刺,手腕上的旧伤一道一道的,在月光下泛着淡白的痕迹。

我把那些旧痕一条一条地数过去,像在读一本书,书页是温热的,有脉搏在底下跳动。

有蔷薇花瓣落下来了,先是几片,然后是一阵。落了满头满脸,像一场粉色的雨。

蔷薇花瓣触到皮肤的时候微微发凉,落到嘴唇的时候又被他吻去了,淡淡的涩。

我的手指在大树的筋骨脉络上攀爬,手指底下那些绷紧的线条一条一条地绷开,像树根顶开了冻土。

我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花架在头顶旋转,月亮被花叶割成碎银,一片一片地落在蔷薇与柏树的纠缠之间。

他叫终于了我的名字,可那两个字被他喊得像什么终于碎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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