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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偷偷眯着眼睛转过一点脑袋,透过睫毛的缝隙看见陈树蹲在不远处锄草,背对着我。
但他锄得很慢,一株草要锄好几下才拔起来,锄头落下去的方向也不太对,空抡了好几次。
我看了一会儿才明白——他不是在锄草,他每隔几秒就偏一下头,往我这个方向看一眼。
我收回眼神,忘在他发间的蝴蝶似乎飞到了我的胸口。心里那根弦被他那几眼拨得嗡嗡地颤,颤得我心口直发酸。
我想了会,又翻了个身,宽松的袖子从手臂上吱溜滑了下去,露出两节小臂。我知道那截小臂白得像刚剥开的菱角,娘亲总说我在园子里闷得太白了,要多出去晒晒。
但那一刻,我听见陈树的锄头“哐”一声落在地上,紧接着是极压抑的呼吸声。
我背对着他,将衣领又拨开些许,这下我的肩头与蝴蝶骨都蔓上了蔷薇的花影。
然后我闭上眼,等着他过来。
但最终他也没有走过来。
他似乎是在原地蹲了下去,压着嗓子,极低极低地说了句什么。
只可惜忽然起了一阵风,蔷薇花海孟浪了起来,我什么也没能听见。
我十六岁那年初夏,蔷薇开得比往年都疯。
大约是雨水足,又大约是陈树照料得格外仔细——他这两年几乎吃住都在园子里,老花匠们早就被他熬走了,整个蔷薇园就剩他一个人管。
爹说省下来的工钱都加给他,他也没推辞,只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修枝,日落了还在浇水,手腕上被刺划出的细痕一道叠一道,好了又添,添了又好,常年没干净过。
我常常蹲在小洋房二楼窗台上看他。
隔着满架的花,他弓着背在垄间穿行,肩上搭一条灰扑扑的汗巾,脊背晒成深褐色,弯腰的时候肩胛骨从薄衫底下顶出来,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我看得久了,他就忽然直起腰,朝二楼望过来。
隔着花叶,隔着光与尘,我每次都会在他抬头之前把窗帘拉上,然后背靠着墙,捂住自己怦怦乱跳的胸口,如果还是不行,我会躺到床上。
我的床就在窗口旁,我翻身上去将自己陷进这片柔软之中,蜷缩起身子,微微发着颤,哼哼唧唧发出些及其轻微的响动,与布料的摩擦声混作潮湿的一片。
我那时候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书上写过,张先生也隐晦地提过,但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对付它。
它就像园子里那些野生的藤蔓,不知什么时候就缠满了胸腔,勒得人喘不上气,却又不舍得挣开。
我想,或许我该做点什么。
于是那天傍晚,我换了件新裁的衣裳。
料子是娘亲年初从杭州带回来的,月白色,薄薄一层杭罗,领口绣着几朵银线蔷薇。我对着镜子系盘扣的时候,手指头笨得很,一颗扣子反复扣了三回。
镜子里的人红着耳尖,眉眼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一团稚气,但下颌的线条已经开始收紧了,脖颈从领口探出来,一道白生生的弧度,像刚抽了芯的嫩茎。
我深吸一口气,下楼去了蔷薇园。
陈树正在花架底下修枝。剪子卡在一根粗藤上,他使着劲儿,肩背绷成一张弓,手臂上的筋络突突地跳。
我悄没声地走到他身后,站定,没说话。
他大概是听见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剪子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就那么站了好一会儿。黄昏的光从花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两人之间。
风里有花香,还有他身上的汗味——不臭,像晒了一整天的草叶子,带着暖烘烘的青涩气息。
我往前迈了一步。很近,近到他再站直一点,后背就会碰到我的胸口。
“陈树。”
他剪子攥紧了,指关节发白,但没动。
“我新做的衣裳,你瞧瞧好不好看。”
我转了个圈。
月白的杭罗在暮色里泛着柔润的光,衣摆扫过矮丛的叶子,沙沙地响。
他沉默了很长的几息,然后说:“……好看。”
看都没看,怎么知道是好看。
可他都没看,声音却是哑的,像含着一口砂。
陈树终于直起腰,回过身来,竭尽所能地不碰到我,维持着我俩之间最后一点不可逾越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我衣领的位置就停住了,怎么也不肯再往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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