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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似乎只做四件事:吃饭、睡觉、养花、挨打。
他怎么能挨老花匠们这个多打?他怎么能挨这么多打之后却依旧一声不吭?
我反思了一下自己,上次我的手指被竹筷子的毛刺扎出一个小洞,我连哭带嚎地跑娘亲面前足足诉苦了一个钟头。
他和我的确很不一样。
在第八天的正午,我蹲在了闷头浇花的小花匠对面,歪着头看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疼不疼?”
小花匠没理我,头都没回。
“他们打你,你为什么不吭声?”我又问。
小花匠的眼皮眨了眨,侧过了一点身子去。
我想了想,或许我应该先跟他套套近乎 于是我问:“你叫什么?”
大体是这个问题比较容易回答,小花匠沉默地瞅了我一眼,终于闷声蹦了个字:“……狗。”
我愣了下,怎么会有人叫狗。
“怎么可能,你怎么会叫狗?我认识的人里,没有人会叫自己狗的。”
“就是狗,我娘……起的。”小花匠沉默地顿了片刻,仿佛难以启齿,又仿佛难掩悲伤。
为什么会有娘亲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叫狗呢?
小花匠给出了答案:“她说我是野种,就跟外头那些野狗一样。”
这怎么会一样,这根本不一样。
我认真地摇头:“不对,你不是狗,你是一个人。”
我朝四周瞅了瞅,指着旁边的蔷薇架子:“你总在花旁边站着,像一棵树。树也有名字的,我给你起一个吧。”
我开始沉思,没思一会儿便笑了,甚至有些许得意:“你就叫陈树好不好?‘陈’是‘沉’的谐音,因为你沉沉的不爱说话;‘树’是因为……你在我家花园里,就会一直一直站下去,不会走。”
话音落下,我觑了眼小花匠的表情……跟刚才分毫不差,依旧板着一张脸。
“你怎么不说话?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我问。
小花匠抿着嘴,摇了摇头。
“那你是喜欢这个名字咯?”
小花匠顿了片刻,又摇了摇头。
我搞不懂了。
“那你到底要不要叫陈树啊?”
我凑到他面前,离他的面孔很近很近的位置,他似乎被我吓一跳,往后退了步,但却又只退了这很小的一步,便不再动弹了。
他撇开头不看我,半晌,在我期待的目光中,他沉默着点了点头。
很快,园子里就传遍了,那个死了妓女妈的阿狗有了新名字,叫陈树,还是小少爷亲自起的。
但这个传闻似乎并没能让陈树的日子过得好点。
“陈树,他们为什么打你?”我蹲在他那张破床头,瞅着他额角的新包发愁。
“没为什么。”
陈树捂着脑袋想翻过身子不让我看,我当然不让他得逞,伸出一只手臂压在他胸前,掌心正正好好对着他跳动的心脏,陈树僵了片刻,遂不动弹了。
“怎么会没为什么?”
我不死心,大体是我的目光太过懵懂直接,陈树跟喉头被堵了似的,他撇过眉眼,嗓音莫名有些发干。
“你别听,脏。”
“什么脏,你说清楚些?”
我实在是执拗得很,非得要个答案,陈树终是在我的坚持下败下阵来。
“我娘,是得花柳病死的,那病,说是会传染,他们……他们都觉得我不干净。”
“什么是花柳病?”我歪着头问,
“就是一种脏病。”陈树低声说,发干破皮的嘴唇被他反复抿着。
“脏病?”我低声重复,似懂非懂。
陈树听见我重复这个词,头越发低了,几乎要埋到床底去。
“可你不脏啊。”
陈树在我大声的肯定中抬起头。
“你很干净,浑身上下都很干净,我仔细观察过,你每天忙完,都会将十个指头里的泥一点点洗干净,再给自己换一身洗完的干净衣裳,你一点都不脏!”我斩钉截铁,证据确凿。
陈树望着我沉默了会,看起来想说什么,但似乎又在我天真无邪的表情中败下阵来,决定放弃解释。
我眼见着他不为所动,有些急了,于是不管不顾将屁股朝前一挪,抱住了他比我结实许多的身体。
陈树不愧是一棵树,他一动不动的时候我几乎要怀疑他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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