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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那股干冽了一个冬天的尘土味正在被雨丝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草原上闻过的气息——湿润的泥土、返青的草芽、被雨水泡软了的枯叶,

还有从远处矮松林那边飘过来的一丝极淡的松脂香。

身侧的阙执也醒了,

他缓缓翻了个身,面正对着郗予的后背,把被子往郗予肩膀上拢了拢——只这么一个细微的动静。

动作轻缓细微,生怕惊扰了他。

手臂从被子底下伸过来,自然而然地搭在他腰侧,微微一带,就将人软软拢进自己怀里。

胸膛贴着后背,呼吸浅浅洒在发顶。

郗予没有再动。

他静静地躺在温暖的被褥与阙执之间,

耳边是春雨沙沙,身侧是爱人沉稳的心跳,脚边是厚实的白狼皮褥子,榻边小几上搁着巴图缝的荷包和斛律韬削的木头马。

他闭上眼睛,把自己缩进阙执的臂弯里,在雨声中重新沉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平时那种麻雀叽叽喳喳的碎嘴,是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长尾鸟,叫声清亮婉转,像是自己谱了一段只有春天才会唱的小调。

他睁开眼,发现阙执已经起身了,矮榻旁边的食盘上放着热腾腾的酥油茶和刚烤好的胡饼。

窗棂上糊的纸透着极淡的白色光晕,天色比平时暗一点,大约云还没散。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然后他愣在那里。

院子里的老胡杨昨夜还是一树刚冒尖的嫩芽,一夜之间,每根枝条都被雨水洗得像刚打磨好的墨玉,

芽苞齐齐绽开了新叶,油亮油亮的,满树都是新抽的春梢在风里轻轻摇晃。

石井沿上的青苔不知什么时候厚了一层,从石缝里挤出来,沿着井绳磨出的凹槽往井口蔓延,毛茸茸的,绿得像一小片迷你草原。

井沿边的野枸杞枝条从院墙外探进来,叶尖还挂着没干的雨珠,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是有人给它们串了一整夜的珠子。

他把窗户往左右完全推开,深吸一口气。

雨后的空气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老胡杨嫩叶被雨水浸透后那种略带涩味的清新,凉丝丝地灌进鼻腔。

他光着脚站在窗前让风吹了好一会儿,直到肩上忽然一沉——阙执把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

“别着凉。”阙执把他搂住,抱到矮榻边坐下,把他昨晚蹬到地上的靴子捡起来并排放在他脚边。

“你今天起得真早!”

“嗯。去膳房给你熬了姜汤,放在食盘左边那个碗里。趁热喝。”

郗予端起那碗姜汤低头喝了一口,辣中带甜,是放了野蜂蜜的。

他喝着姜汤,视线还搁在窗外,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从戈壁往凉州走的路上,那边一年到头不下雨,只有沙粒打在帐篷上的声音。”

“昨晚那场雨的声音细得像在毡帐顶上铺了一层蚕丝,又软又密。”

他喝完姜汤,把碗放在小几上,站起来换好了衣袍,拉着阙执走到门口,推开门,跨过门槛,站在了院子的青石板上。

地上还是湿的,被雨水浸了一整夜的泥土踩上去软软的,靴底陷下去浅浅一层。

老胡杨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抖落几颗昨夜没淌完的雨珠,正好滴在他仰起的额头上,顺着鼻梁滑下来。

他用手指抹掉那滴水,看着指腹上那点湿润的光泽,弯起了眼睛。

午饭也是在院子里吃的。

他把食盘端到石桌上,就着雨后微凉的春风剥一个水煮蛋,还跟阙执商量春天该酿什么果酒——覆盆子酒比果酒甜,野杏估计还不熟。

说着走到院角去看那丛不知名的野草,叫阙执也过来看,

枯枝底下不知什么时候抽了两根新薹,茎上顶着几粒还没打开的花苞,被雨一浇精神极了,

比他们从冰河回来时多长了一掌高。

他说去年秋天刚来北坡时这片角落里还只有石头,现在连野草都知道往新渠的方向长了。

上午,巴图来了。

他是来蹭饭的——春雨刚歇,冬牧场围栏桩子松了好几处,他帮忙修完围栏就过来了。

进门就踩进石井沿旁边的软泥里,低头看着靴帮上沾满的泥巴,忽然感叹被春雨泡过的泥比酥油茶还滑。

又问郗予昨晚有没有听到雨声,

“哈尔巴拉半夜醒了三次,羊圈围栏底下也存了水,一群羊踩着水花啪啪地踩水玩,吵得我睡不着,半夜起来给羊圈垫了两块木板才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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