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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无忧身上那种近乎刻板的严谨、对秩序与掌控的偏执,以及那份即便在落魄时也未曾完全丢掉的、仿佛与生俱来的疏离与“高高在上”,曾经让陈痣在研究所无数个被监控的日夜里,暗自揣测过他的背景。
或许是某个历史悠久的学术世家,从小浸淫在规则与知识里,养成了这般性情。又或者,是军人家庭,铁血纪律塑造了他冷硬的骨架。陈痣甚至想象过,他或许是那种含着金钥匙出生、不知民间疾苦的权贵子弟,所以才能对他人命运如此轻易地审视和裁决。
他从未想过,答案会如此……“土气”,又如此沉重。
涂村。
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记点、藏在山脉褶皱深处的、贫瘠的小村落。段无忧的根,不在繁华都市,不在学术殿堂,不在权力中心,而是在那片被时光遗忘、被山风磨砺的穷乡僻壤。
段家,是涂村延绵数代、最普通不过的农户。族谱上写满了与土地搏斗的名字,面朝黄土背朝天,春种秋收,靠天吃饭。段无忧的不知道第几代祖宗,是涂村几百年来第一个真正“走出去”的人。后来段风生承接这一切,凭借惊人的毅力、远超常人的野心,和某种不为人知的机缘,或许与后来那些实验的起步资金有关,他抓住了时代缝隙里的机遇,一步步摆脱了土地的束缚,最终坐上了那座冰冷、先进、象征着尖端科技与权力的研究所所长的位置。
他是涂村的传奇,是段氏家族百年未有的荣光,也是压在所有段家人,尤其是他唯一儿子段无忧心头的一座移不开的大山。
段无忧是在涂村长到七岁,才被父亲接到城里的。七年的山村童年,烙印般刻在他的生命底色里。他记得雨后泥土特有的腥甜气,记得盛夏稻田里灼人的日光和震耳的蛙鸣,记得冬日火塘边柴火噼啪的温暖,也记得为了一家人全年口粮,父辈们佝偻的脊背和皲裂的手掌。
父亲的“成功”,对于涂村和段家而言,是救赎,是希望,是必须死死抓住、不容有失的“通天梯”。而对于年幼的段无忧,则成了一道无形的、越来越紧的枷锁。
他必须优秀,必须完美,必须成为父亲最得意的“作品”,才能配得上这用全族希望换来的“进城”资格,才能让父亲在族人面前挺直腰杆,才能证明段家脱离土地、跻身“上流”的选择是正确的。他学的不仅是知识,更是如何彻底抹去身上的“土气”,如何用冰冷的数据和绝对的服从,构筑起新的、坚不可摧的“身份”。
于是,那个在泥地里打滚、会爬树掏鸟蛋的野孩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研究所里永远衣着整洁、表情淡漠、行事精准到不近人情的段科长。他用一层又一层名为“规则”、“责任”、“效率”的硬壳,将自己层层包裹,也将涂村那段沾着泥土气息的过往,深深埋藏。他表现得越“高高在上”,越冷漠疏离,似乎就越能证明,他已经彻底告别了那个贫瘠的村落,成为了父亲所期望的、“体面”的城里人,掌权者。
那是涂村段家真正的“根”,一个连大多数段家后代都未必知晓的秘密——涂村地下通道系统的一部分,确切说,是段氏一脉私自挖掘、用于记载家族隐秘历史的特殊洞窟。
入口隐蔽,通道低矮曲折,充满陈年土石和潮湿的气息。段无忧举着风灯,示意陈痣跟在身后,一一被他用背带牢牢固定在胸前。陈痣沉默地跟随,能感觉到段无忧进入这里后,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都变了。不再是那种紧绷的、戒备的锐利,而是一种沉郁的、近乎肃穆的凝重。
通道两旁,并非天然石壁,而是被精心修整过,上面刻满了粗糙却清晰的图案和文字。那不是正规史书,更像是一代代段家人,用最原始的工具,将自己的经历、见闻、对天地的敬畏、对命运的困惑,乃至家族中发生的重大事件,直接镌刻在泥土和岩石上。
灯光掠过一幅幅斑驳的刻痕:
有先祖们跪拜大地、祈求风调雨顺的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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