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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出一个炸弹去的庄野终于明白了点什么，他像只被人扔到岸上的鱼，在干巴巴被太阳晒得很烫的沙滩上挣扎，大口大口呼吸，却喘不动一点气，太阳快把他烤干了，身上的鱼鳞一片一片的脱落，他甚至都能感觉到鱼鳞脱离肉体的声音。
“程游……”他叫了一声程游的名字，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哑了。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程游，不是说不爱了不喜欢了吗？为什么你妈会知道这件事？你究竟瞒着我什么？
太多问题了，但庄野还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他知道，现在不是发问的最好时机。
“你现在就跟我回去。”程云拉着程游的手腕就走，被程游一把挣开。
“我不回去。”程游说，他的声音也有点嘶哑，很奇怪，明明大声说话的那个人是程云才对。
“你必须回去。”程云说，“工作辞了就再找一个，我会给你安排，你必须有工作，有体面的工作，不然传出去就是个笑话，更何况，你觉得我还能让你再跟他有牵扯？”
她说着，看了庄野一眼，眼神像刀子一样，要把庄野割下一块肉来。
“我不回去。”程游还是那句话，“那我也再说一次，我不回去。工作已经辞了，没了就是没了，我不想再找。”
停顿片刻，程游咽了口唾沫：“我也没跟他再好。”
程云瞪着两个眼睛看他，面目狰狞，抬手就是一巴掌，程游没躲开，安静地受着。
其实有机会躲开，但他故意受了。程云虽然经常打骂他，但把自己从小养到大，供着自己上学读书，这些事都不是假的，花的是实实在在的钱，付出也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单亲妈妈带大一个孩子不容易，无论如何程游也觉得自己应该念着这一点。
但也仅仅是这样了。他跟之前不一样了，那种疲惫的、什么都不想管的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消失不了，只会越长越大，直到把身体撑破。
“我不走，妈你别白费力气了。”程游说，“你现在也威胁不了我了，我不是小时候了。”
程云气得嘴唇哆嗦，还想再给他一巴掌，被庄野拦住了，庄野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看着程云，因为是程游的妈妈，他强忍着没动怒，但眼神冰冷，透出怒火。
程云“啪”一下甩开，大口大口喘气，看向程游的眼神逐渐变得凶狠：“你以为他没在北京工作，我就没办法了？这是他开的民宿吧？”
程游一惊，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程云，声音像是被堵住了，怎么也冒不出来。
“你不跟我回去，你可以尽管等着，我的本事你是知道的。”
“你别发疯！”程游积压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你凭什么拿无辜的人开刀？”
“他只要跟你有关系就不无辜！你护着他跟我顶嘴，还妄想脱离我的控制，那他就更加不无辜！”程云不顾形象地大喊，头发乱了，妆花了，完全没有一点体面的幅职场女精英的样子。
“我说了我跟他没关系！”程游也忍不住发火，“我要说几遍？”
“你都住他家了，我凭什么信你？”程云问。
程游突然笑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如果有味道，应该是苦的，咸的，是跟眼泪和海水一样的味道。
我不敢再跟他有关系了，我怕他最后伤心。
“你爱信不信，反正我说了，不可能再跟他关系。”程游这句话说的有气无力，带着点明知道结局的绝望感。
程云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样的人，那是在他的控制和监视下养出来的孩子，程游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动作，她都能猜得到是什么意思。如果程游语气强硬，硬是跟他吵，她可能还会觉得是在撒谎，但现在反而不像了。
黑暗中透出了一点光亮，程云觉得自己的希望又大了一点，程游还是可以被自己牢牢地控制在手心里的人，还是可以按照自己的蓝图成为那个优秀的儿子、成为证明自己价值的最好的那个人，他只是偶尔犯了错，教一下就好了，孩子都这样。
于是，带着点胜利者的傲娇姿态，程云那种泼妇一样的行为消失了，又恢复成了跟别人谈判的女精英形象。
“跟我回去，我就再信你一次，这些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她说。
程游抬头，眼睛没什么光彩，灰扑扑的，像是被尘土盖住了，跟刚才下雨天的灰云彩一样。
耳边嗡鸣，脑袋昏沉发疼，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理智和声音，说：“再有十几天。”
他说：“再给我十几天，我自己回去。”
再贪婪地享受最后的十多天，他就再次回到北京，等待命运的宣判。
程云倒是不在乎这个，高低程游已经辞职了，再愤怒也没用。况且，火已经发过了，她现在应该给程游一个机会，以彰显自己为人母的仁慈和宽松，她付出的是那么得多，来包容这个犯了错还不知道悔改的孩子。
“好，就按你说的来。”程云说，“你好好记得你说的话。别让我失望，程游，你知道我失望了会做什么的。”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走了，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听不见，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庄野的存在感于是越来越强。
恍惚间，程游听见他声音平静地说：“程游，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第22章 还有我吗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不似平时的大嗓门，此刻他的声音很轻，低哑着，声线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悲伤，从中溢出来，连成了像刚才那样飘在空中的细细密密的雨丝。
程游虽然耳鸣，但他听见了庄野的话，也知道庄野一定明白了点什么，至少知道两人当初的分开一定是有原因的，而不只是因为自己的一句不喜欢不爱了。
可程游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庄野解释，或者说，他说不出口。
程游曾经做过无数个假设，在两人分开以后的每一天，他都在做假设。
他想，万一某一天他们重逢了，发现对方仍旧放不下彼此，那时候应该怎么办？还应该再继续吗？每到这个时候，他就强迫自己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然后自嘲一样地笑笑，觉得自己异想天开，庄野见了自己应该只会想掐死。
后来知道自己病了，他就没怎么想过这个事，想了也没意义。
然而现在，这个问题就赤裸裸的摆在面前：他病了，他们重逢了，而且好像都没有放下彼此，最重要的是，庄野已经开始怀疑当初的事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程游心想，桩桩件件都撞在了一起，爆出了一个巨大的，绚烂的烟花。
他扯了扯嘴角，没成功，索性放弃了：“不是说我走的时候再说吗？”
庄野眸色深沉，朝程游走了两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看着对方：“我改主意了，我现在就想知道。”
“程游，你瞒我什么？”庄野尾音有点颤抖，他努力压制着，尽量不让程游听出异常。
程游攥住了拳头，动了动嘴唇，觉得自己应该逃不过，但他还是说：“我现在……很累，过会儿再说吧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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