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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一张宽大的诊桌，坐着一位个子不高、约莫三十五六的长发女人，正在敲键盘补充上一份病历。
“主任好，”他走近桌前站定，“我是时简。”
姚念晴抬起头，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来了啊，先坐。”
对方一边检查医嘱一边示意他坐，“科室只有我和小文，小文是护士，就我一个人上门诊真是快疯了……跟院长要了半年的人，终于把你给盼来了！”
时简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
“放松放松，就是随便聊聊，”姚念晴笑眯眯地打量着他，“是P市人吗，有没有带简历？”
他连忙点头，从书包里取出准备好的简历递过去。姚念晴接过后翻了翻，大致浏览过一遍：“正好妇科是我不擅长的部分，还是叶院长会选人。”
简单问过几句擅长和熟悉的领域，时简一一回答完有些不知所措。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钟屿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氛围，提着一盒荔枝放在了他的手里。
“自己家种的，不是什么贵东西，”西装革履的钟总张口就来，握着他的手递向姚念晴，“以后舍弟就要拜托主任多多照顾了。”
姚念晴没有推托，接过东西放在一旁：“报我们科的人不多，不用有压力……好好准备笔试，希望到时候能在科室欢迎你。”
走出门诊大楼，日头已不似来时浓烈。柔和的橙黄在空中轻轻荡漾，被天边的浮云隔断，几乎接触到城市的边际，却又沉落不见，变成了一片晚霞。
像第一次见面一样，时简抱着书包面对钟屿，“学长帮忙太多了。”
钟屿从他怀里拿过书包放在后座，两人之间不再有隔阂：“你不是也帮我浇花了么。”
他抿了抿唇：“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钟屿不以为然，降下车窗透气，“那晚上再给我做顿饭好了。”
第6章 旧事难提
时简的厨艺算不上很好，做家常菜够用。助理送来阿姨处理过的新鲜食材，钟屿倚在厨房门边，看着对方系上围裙，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细白的一截小臂。
动作不算娴熟，但有条不紊。厨房里渐渐响起水流声、切菜声、油滋声，烟火气漫上来，近乎奢侈的温馨感填满了空旷的屋子。
钟屿静静看着，心里空了多年的角落，好像被一点点熨帖。
三菜一汤花了四十多分钟，酸甜可口的糖醋排骨，清爽鲜美的白灼虾，健康的绿色蔬菜和养胃的山药牛肉汤，加上一脸期待的时简，几乎是他想象过的幸福模样。
“看着做了一点，”时简拉开椅子坐下，手支着脑袋看他，“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钟屿夹了块排骨送进嘴里，没有发表评价。时简殷勤地剥了只虾，递到眼前时他没有张口，知道他有轻微洁癖，便解释道：“我洗了很多遍手的！嫌弃的话……”
他一口咬住虾肉，嘴唇不可避免擦过对方的指尖，“不嫌弃。”
时简微微一愣，被火烫了似的缩回手，连累勺子在碟子上发出磕碰声。声音如此响亮，以至于接下来半小时不得不假装健谈，好掩饰自己的过度反应。
吃过饭时简很快冲了个澡，出来时钟屿坐在阳台的藤椅，手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个杯子和一瓶伏特加。
夜幕初垂，城市灯火渐次亮起，二院的住院部大楼亮着整齐的窗格，像一座沉默的灯塔。钟屿举起酒杯：“喝一杯吗？”
他其实不太能喝，但还是点了点头，坐到了对方的身边。
钟屿起身从冰箱里拿出苹果汁和冰块，酒倒进杯子里，又掺了果汁和冰块。尝过一口后，将杯子抵到他唇边，“尝尝。”
苹果香气掩盖了伏特加的烈性和酒精感，清爽冰凉微醺而快乐，让人有些上瘾。初夏的晚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两人并排坐着，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月色很好，星河明淡，城市的声音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
期待是一种半清醒半疯狂的燃烧，冰块渐渐融化在伏特加里，钟屿握着时简的腕，一口一口喂他喝下了整杯酒。
时简靠在他的肩上，眼神有些空茫迷离，唇被酒精浸润得有些发红：“我一直假装自己和别人没有差别，也可以把每一件事做得很好，其实到现在还是不能接受自己只剩一个人的事实……像是一场疼醒的梦，睁开眼发现是真的，好难过。”
他搂住了对方的腰，指腹在睡衣下肆意流连，时简浑然不觉。
“那个时候我还老是对你说些有的没的，人生无常世事难料，”时简扯了扯嘴角，语气苦涩，“话说得轻松，轮到自己才发现，往前看一点都不容易。”
大概是醉了。
“毕业后就找不到学长了，每一个人要走都不说再见……”他声音更轻了，几乎融进风里，“其实大学也有过一个朋友，高中同学又考到了一个专业，我以为他可以代替你陪在我身边。”
可是时简抱住了他，语带哽咽：“为什么不联系我了，因为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学弟吗？为什么现在又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你的分量太重，重到我没办法眼睁睁看你喜欢别人，没办法接受得不到你。”
傅洲是在钟屿高中时离开的。
明明新婚燕尔、前途无量，年纪轻轻却因急性心梗而亡，像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风雨，猝不及防带走了整个家的生气。
那阵子家里的气氛阴暗而潮湿，他像溺水的人一样喘不过气来。所有责任落到了他的肩上，繁忙的学业也无法抵御无孔不入的负面情绪，钟屿被挤压得快要发疯。
然后有个人对他说，规避痛苦追求快乐是人的本能，可以冷漠可以生气，错都是别人的不是，不必苛求自己去做圣人。
心动像一场地震，他纵容自己忘记亲人的苦痛，纵容喜欢泛滥成灾，虚构出一场盛大的相爱得到救赎和快乐。
……月亮对他的美丽皎洁不自知，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月亮。
钟屿将怀里失去意识的人一把抱起，不知情的月光跌进了他的床。拇指下意识摩挲着两片温热的唇，稍一用力按下探到了牙齿，撬开便是柔软的舌。
时简若在这个时候醒来，怕是要被他欲色难掩的神情吓坏。
可惜没有。
月光无知无觉，醉倒在四十度的伏特加里，也许明天醒来也不会记得自己的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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