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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傅不闻半分回应,绝望更甚,他艰难吐字:“先生……授你诗书、教咳咳、教你仁义礼智……你、居然全然抛却咳咳咳……到头来咳咳竟是、竟是枉费了我的、心意……去做了那、做了那奸孽之徒……”说罢,那只染着沧桑的手也坠了下去,他的恩师也去了。
沈峥僵立在原地,原本被太傅握着的手悬在半空,为母复仇的喜悦荡然无存,耳边只剩下那句“奸孽之徒”。
李太傅是含恨而终,他或许恨自己教出了个弑君叛主的奸佞。李太傅一生朗月清风,或许后悔那年执意来了冷苑,收了他做自己的学生……
生父与恩父云泥之别,却是同一日辞世。
沈峥本欲敬太傅以帝师,为他养终年,为他立清名。而今却都免了,他的恩师是被他活活气死的……
这世间待他好的人本就不多,现在又少了一个。
当年那朱墙边瘦削却挺拔的身影,如今已成幻影,却时常落在他梦境之中,叫他恍惚无比。
数日后,曜旻帝沈峥身着华贵龙袍,冕旒垂目,履登丹墀,践祚为帝。
累年疯症摧残,他内里已如枯木,而今仇怨已了,心却失了依仗。这万人之上的位子,还是太孤单了些。
他与江氏膝下育有一子一女。之于孩子,他也谈不得喜爱,哭啼声总惹他疯症发作,久而久之,对这两个孩子竟生出了些厌恶来。
江沁晚几次抱着幼子来麟渊殿见他,他索性闭门不见,一来二去,本就貌合神离的夫妻,更是形同陌路。
沈峥自登基后便令人去寻沈隽的下落,也在沈氏宗碟上添上了沈隽的名字,直到第六年才有了进展。寒隐天安在疏州的影卫传来信报,告诉他沈隽幼时被扶家捡去,以言烨之名生活,与扶氏二公子无异。
沈峥记得娘死前对他说的话,雪绡布上的文字他亦是读过了无数遍,他尚且怀着一份希冀,想着与这位素未谋面的同胞兄弟见一面。
他微服于疏州城,在酒楼中匿身一隅,偷偷看了一眼言烨。
这一眼,却改变了一切。
他眼前的这位少年郎与他有着一般无二的样貌,却与他截然不同。少年郎身姿如竹,眉目舒展,笑声清朗,任谁瞧了都要夸一句意气风发。
言烨与另一位翩翩公子成双入对,二人举手投足不刻意亲近,却又有着隐隐若现的亲昵。
他在宫中步履维艰,十多年为疯症折磨,而言烨呢?养尊处优的二公子,俊逸少年郎,能与爱侣成双入对,能心怀正义执剑一方。
沈峥倏然又想了那个词:云泥之别。
他与言烨,本就是云泥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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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锁]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140章 手足情深
他们是双生子, 一母同胞,同日降世。他历经千帆,弑父弑兄, 从冷宫弃子一步步登上无上龙椅, 爱他的、念着他的人尽归尘土, 他孑然一身,顾影自怜, 苦煎人寿……
言烨呢,何等风华正茂,少年意气,有匪君子, 如琢如磨。他身后跟着数个年岁小些的同派弟子, 一口一个“小言师叔”,亲切不已。言烨笑着应下, 往每一人手中都塞了坛新酿, 洒脱道:“随便喝,若你们师父责怪起来,就说是小言师叔允的。”
沈峥下意识拉低了斗笠, 更垂下头,趁着几人到了里头雅间,他便仓皇离去了。
言烨不缺他一个兄弟,也不需要他这个手足。他心生妒意, 只怨当年被送出皇宫的是言烨而不是他。
他怅惘回京, 继续当他的天子, 计划着将沈隽永远忘却。疯症还是一如既往地发作,宫中太医只道是世传之疾,唯有缓解, 别无根治良法。他撰写了一张寻医告示,令人贴在市井公示之处,手下告诉他有人揭下了告示。
他与那人约定相遇之处,待见面时,他发现揭下告示的人竟是苗疆巫觋。恰逢此时苗疆樊水使者以巫觋为首,携贡礼入京,表示愿与中原互通有无,不相侵扰,永结盟好。
巫觋既通巫术,又通医术,问他可愿忘却前事求个清净,以根治疯痛之症。沈峥犹豫了,他清楚自己所受的苦难才能造就而今他拥有的一切,若他尽数忘却了,难免不慎将命门暴露于有心者眼前。
“不知陛下可有手足在世,苗疆有一蛊名为泣泪海棠,虽为情蛊,但下蛊者若是手足,则可起此消彼长之用,折一人之福,延另一者之寿,并消其疾症。”巫觋又道:“苗疆唯有巫觋仍知此蛊,连世袭苗疆王的莫家都下不得此蛊。若陛下有意……”
“无意于此,”沈峥未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朕没有别的手足了,巫觋说得再多,也只是白费口舌。”
沈峥心下稍有触动,但他始终念着娘对他说的话,要他们兄弟二人相互扶持,且言烨身为局外人,本就没有错处。若他白白夺了言烨的性命,娘在天之灵怕是要责怪于他。
他回宫时,天色已晚,宫人来报说是公主发了寒热,他敛衣而去,到了皇后宫里瞧了眼女儿。对于女儿,沈峥到底心软些,亲自抱着哄了一会儿,沈棠窝在他怀里头呢喃着喊他“父皇”。
公主三岁时,沈峥特意赐予她表字以砚清,而后又为长子拟字砚之。他与江氏鲜有夫妻间的情谊,这些年后宫再无子嗣降生,他心里也门儿清是谁动的手脚。
江太尉择了贤婿,一朝成了国丈,权势更甚,自然不愿意宫中再有其他的皇子与他外孙争储位。武将行事多鲁莽,江家这点野心根本藏不住。沈峥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皇后自以为聪明的伎俩视而不见。
夫妻本是连理枝,他与江氏之间,除了算计再无他物。
他真的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何事值得他眷恋,怅惘之至时,连个谈心的人也无。落寞孤影一人,独望皓魄,却见一轮圆月悬天,也不知这人世究竟圆满在哪里?
他向来不信神佛,一个手上沾满血的人若是信菩萨的慈悲大度,那才是可笑至极。可一深夜,他竟鬼使神差令人备了车马,彻夜赶往洛州刹泉寺。
佛学自西域传至中原,所修的第一处佛堂便是刹泉寺,也是中原僧人之众、求愿最灵的寺庙。
人若非走投无路,哪会去信菩萨庇佑?
僧人谛视他良晌,瞳孔微扩,随即敛衽合十,肃然敬道:“老衲失礼了,阿弥陀佛,施主佛相天成,慧根遍体,竟是伽乂佛陀转……”
另一高僧手持佛珠,合目道:“阿弥陀佛,释觉你认错了,真正的伽乂佛陀转世,乃是这位施主的同胞兄弟。”
话语落下,高僧持礼对伽乂佛金身,轻诵佛文,转着佛珠道:“先佛真身而今在疏州城中,老衲曾苦行于此,为那位施主题字以烨,家主通老庄,择一言字作姓,为施主起名以言烨。既应佛光烨然之兆,又应先佛入红尘,得以执人间烟火,度人世极乐。”
沈峥仰面凝望着金粉佛身,佛面与他面容相像,佛徒所敬仰的,却是另一人。他好像生来就是给言烨作陪衬的,明明是同时降生的,命运迥异不说,一人竟还是顶了佛命转世的。
高僧垂眸,默念完一段梵文,又对他道:“施主心上蒙尘,杀业缠身已久,业障深重,需早悟前非,莫要再走上不归之路了。”
沈峥初见十八佛,眼中尚有惧然,自知身负血债,见慈悲佛面,心虚也难免。听完高僧这番话,反倒不再怖惧了。原来他做的这些孽,神佛在上,看得可是一清二楚。
他未曾屈膝拜佛,转身而去,连僧人语重心长的劝慰声都落不进他耳中。
沈峥敛衣上了马车,面上阴戾了些。
凭什么都是他言烨的?世人皆说福祸相依,但他尝尽了人世苦楚,凭什么他言烨生来就是佛命,能得天神庇佑,能享一世安宁?!凭什么这世间一切的偏爱都给了言烨?!为什么这世道、这老天爷要这般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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