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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声“野种”, 不自觉将头伏得更低,哽咽道:“我想、想到宫墙外头,母后不会答应的。”
扶余静默半晌,他也不敢抬头去看师父的神色, 还在想师父会不会觉得他贪玩, 认为他做不好皇子。扶余未言只字片语, 用自己微凉的手掌握住他的小手,拉着他慢慢走,走到乾正门, 走出朱墙外。
他乖乖跟着师父走,看着两个人的身影落在青砖地上,嗅着那股淡淡的清香,莫名觉着熟悉。
他好喜欢这个师父,不仅因为师父是他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人,也因为师父带着他时,总让他无比安心,连他也不清楚其中缘由。
扶余带他去了面馆,叮嘱他坐在凳子上,不要走开,自己则去跟老板说了些话,付了钱,借了店家厨房,做了碗清汤面来。
他用小手捧着汤碗,碗壁烫得手心疼,他也不愿意撒开,只觉得……葱花切得很漂亮。
如果师父有孩子的话,肯定也会做这么好吃好看的汤面给孩子吃的吧。
他正埋着头吃着,抱着碗抬起脑袋,忽见着扶余身旁多了个人,极快地将一个物件交给师父,像一阵风一样就走了。
是一张信纸。
扶余怕他看见,忙翻了过去,有些尴尬地看着他,淡淡地说让他接着吃,没有事。
他这回看懂了信上的字:“枕玄,带他走。”
是有人要师父带他走吗?去哪里呢?能够离开无趣的皇宫吗?他很想问师父要带他去哪里,他想说他也愿意走的,可是……
师父攥着那张纸,将它揉成了一团,微弱清脆的揉纸声落在他耳中,挟着无尽的落寞与颓丧……师父毁了那信纸,不会带走他了。
傍晚,扶余送他回宫里,乾正门外,师父的影子良久未动,他一步步走得极慢,直到快要看不见师父的影子了。他蓦地停下脚步,急转过身,扑到师父腿边,牢牢地抱着,却又什么话都不说。
他舍不得师父走,明明是第一回见到,却好似已经见过无数回了。
扶余将他捞起来,抱着他的小腿,温热些的脸颊贴在他额头上,轻轻喘着气,眸中透着若隐若现的水泽。
师父也想带他走吧,他这样想。
为什么犹豫了?或许是因为……他是二皇子。
暮色昏沉,扶余搂着他良晌,最后小心稳当地放他在青石砖上,温柔地抚过他的发,道:“二殿下,回去吧。”
他安心了些,缓缓迈着步子,一步三回头走回了寝殿。他知道,师父会看着他离开,直到自己的背影消失不见。
第三圈涟漪,坠在燕京郊外校场。
年方十三,他入了军营,不再穿锦缎华裳,一身利落的铠甲套在身上,他手执长枪,模仿着武教头的挽月射弓的动作。
军营里,他与士兵同吃同住,依旧沉默寡言,不喜与人接触。
他的一招一式,习得绝世剑法,是扶余握着他的手,亲自教会他的。扶余从未提及这套剑法由谁创就,他也不曾多问,只知道师父是倾囊相授。
一年射柳节,他纵马揽雕弓,箭直入柳枝头,枝折落地,赢得掌声连连。
京中贵女无一不向他投来倾慕的眸光,想作他王妃的姑娘能从长街东头,排到长街西头。他无心成婚,也没有心仪的女子,那些个眉目传来的情意都没了下文。
十六岁,他戎马从军,先是随军观阵,在抚远侯周庆之的教导下,他熟悉了各类阵法,用沙盘推演练阵,不久亲身上场,统军杀敌,为家国扩疆土,为生民谋安乐。
少年将军声名鹊起,四海之内众皆知。
他不愿旁人称他“二殿下”,与其他将军一般,以姓相称,唤他沈将军。
十七斩下伊鲛可汗首级,十八平寰让叛乱,十九攻下平疆五城。帝赐金印紫绶,朝野侧目,他获封魏侯,盛名一时。
彼时,东宫空置,翰王、烬王身后皆站着不少人。对于那个万人之上的位子,他并不渴望,可他也明白,若是他的皇兄坐上了那儿,第一件事,便是要除了他。
名义上同是江氏所出的同胞兄弟,江家拉帮结派,只拥护翰王。长公主与新贵结亲,攀附其荣光者也悄然站了位。
他十八封王,但府邸却在十岁那年就立好了,据说,是扶余替他求来的。自此,他鲜去宫中,就算入了帝阙,也只拜见父皇。
曜旻帝为君温和宽厚,执政数年,以仁政得民心,励精图治,夙兴夜寐,本该是雄姿英发,正值壮年,却缠绵病榻,清俊面容仍在,却已憔悴不堪,再无半分当年风华貌。
父皇的病,病得蹊跷。他暗中派人调查,却一无所获。他心系父皇龙体安健,但西部战事告急,他不得不请命辞京,挂帅西去。
“憬儿,这一去务必当心,”曜旻帝抵唇咳了几声,颤抖着手握过茶盏,饮下些温水,忙喘了几口气,才道:“东宫之位,朕有意于你。待你回京,朕便立你为储君,以担江山社稷,辟万世太平。”
“父皇,您的龙体……”他欲言又止,“请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必平叛归来。”
曜旻帝手持念珠,唇上染着殷红,合眼缓着剧痛,待疾疼好转些了,他挤出笑来:“你师父近来如何?”
他道:“挺好的,隐居幽山数月。”
曜旻帝微微扬着唇,尽管病入膏肓,仍旧浸着春色一般,那笑中并无疏离,反倒饱含慈悲之相,他淡淡道:“朕与扶先生一见如故,他教授你多年,日后你也要知恩图报,敬其为帝师,与尊父无异。”
他拱手道:“儿臣知晓。”他拜别曜旻帝,转身走去,听见父皇咳声越加急促,焦急回眸,却听得曜旻帝忍着痛,对他道:“莫要回头,平安回来,朕等你凯旋。”
他也不曾想到,这一别,竟是永别。
丧龙钟响彻燕京城中时,他正领兵与鄞朝军队殊死拼搏。
此时,鄞朝与乌勒勾结,企图吞并中原东部渊朝领土。三军在戚灵山下恶战数日,求援军报前日就传出,援军却迟迟未达。他带着三千人马对鄞军万余人,众寡悬殊,力不能支,节节败退。
晨露之时,军队尚能挡一二,再至傍晚,已经溃不成军。他持枪撑着地,身上负着伤,目及满地尸身,血染十里沙场,满眼皆是触目惊心的艳红。那些……都是他的战士,与他共赴边地,卫国血战,却不能再归家与妻儿团聚了。
援军到不了了。
他苦笑着,扬着兵符,下令全军弃械,残军列阵跪伏。他卸下铠甲,解下佩剑,亲自持着兵符跪降。
已经死了够多人了。若他一死,能换剩下千人活命,他也心甘情愿。
容凛危坐马背,居高临下蔑视着他,取过他手中虎符,放肆笑着,取剑捅伤了他的肩膀。利刃穿过血肉那一刻,他只听得见鄞军狂妄的笑声,心里唯剩下满地疮痍。
容凛拔出插在他肩头的长剑,用浸血的剑尖挑起他的下巴,敛目,玩味地盯着他看。他垂着眼,脊背仍是挺拔如松,肩上不断淌着血,他感觉不到痛似的,眼中满是倔强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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