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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眠也自觉失态,赶紧掩饰住自己强烈的情绪。
“我确有一次子蔚绛中了探花不错,只是……”他看似有些犹豫,思索半晌才接着开口道:“阿绛是我年轻时游街捡回的养子,亲生的二子早夭了,便把他接来府中养着替了亲子之名。吾妻疑心阿绛是我在外头生的外宅子,故各生了嫌隙。这些年来我们与阿绛也并不熟络,他自从去了京城求学,也很少回府了。不知韩道士询问此事,是有何用意啊?”
养子……蔚绛倒未曾与他说起过,那日他所言“他日你自会知晓”难道指的就是这个吗?如若只是养子之故,又何必隐瞒……
“听了些茶馆话事罢了,求证一番,并无他意。”沈憬温言,给予蔚眠一个浅浅的笑意。
“敢问,您这二位公子,打小关系如何呢?是否亲近,又或是疏离?”
蔚眠思索良久,仔细回忆两个儿子的过往。“儿时总是不和,吵闹争执常有,吾妻偏爱阿昀,阿绛因此受了不少委屈。再说兄弟俩差了七岁,再长大些,交谈甚少,阿昀前去京中做官了,阿绛求学与兄嫂同住,关系看样子好了不少。”
沈憬略扫了眼屋内摆设,见一片清简,案几上还摆着几朵白菊,他若有所思地说:“此灾,大概是二公子的祸事了。”
“什么?”蔚眠难掩恐慌之色,苍老的面容中又多褶皱,“敢问韩仙士,此灾如何能破?虽并非亲子,好歹多年养育,老朽不愿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啊!请道长一定要相助啊!”
他就差给沈憬下跪来祈求了,言语中饱含恳切。
一道凄厉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伴着一个素衣身影,“那贱命的小子若是躲不过这一劫,便是他的命!老爷你这般哀求,莫非他真是你与外室所生的儿子?何苦这般低声下气的。”
女人话语刻薄,更有讽刺的意味,怒意溢于言表。
她侧眼瞥了沈憬一眼,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安然坐下,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姑娘。
“韩公子?”那姑娘用试探的语气问着。
沈憬凝视着那女子的面容——是数日前船上相助的那位女子,颂遇。他轻唤了一声:“颂遇姑娘,久违了。”
“多亏二位当时相助,小女得以平安地寻到舅父家。”颂遇莞尔一笑,眉眼中含着几分羞涩。
她转头同舅父舅母说道:“舅父舅母不知,那日船上遇寇,韩公子与方公子出手相助,替我夺回了装有父母遗物的箱包。”
蔚眠听闻后便礼貌地向沈憬表达谢意:“多谢韩道长了,小遇是我亡姊的独女,苦命失了双亲,幸亏有你们二位恩人。”
“无妨。只是我们现在还是先谈令郎之事吧,此事更为关切。”沈憬也没料到此处会遇见熟人,本想着用化名得以万无一失,但是还需多加备戒的好。
毕竟他此行隐秘,不宜在金陵停滞过久。
眸光挪开颂遇身上后黯淡了些,他轻抿了抿唇,想到了蔚绛。既是蔚家养子,起码算得上公子,怎会连姑母家的女儿都不认得。
蔚眠怯懦地望了一眼妻子的神色,缓缓才开口:“那韩仙士,我们该如何呢?”
“迁坟。”沈憬稍作停顿,望了望疑惑的蔚眠,“迁祖坟,所有蔚家先祖的坟墓都应往东南迁五里,以避煞,为令郎躲过这场生死劫难。”
“好好好……”蔚眠忙应下来,还没说什么就被蔚夫人打断。
尖利之声又突兀地响起:“老爷,好是大费周章啊,那小子多久也不回金陵来瞧您老人家一眼,你还要惊扰众先祖与我那苦命的二儿的长眠之所,当真是爱子心切啊!”
她嗤笑一声,起身便离开了,只留下一个无情的背影。
“吾妻两历丧子之痛,难免刻薄些,道长勿放在心上。”蔚眠神色尴尬,只是盯着妻子的背影默默说着,“母亲十月怀胎,与孩子血脉相连,接续丧子,她心里也苦的很。好在啊,阿昀和长儿媳乔氏还生养了一个幼子,吾妻现在带着幼孙,也稍微有了些念想。”
“无妨。”沈憬也不愿掺和太多蔚家事,只是含糊一声。
“韩仙士今日居我府上吧,我令下人给您安排住处。”
沈憬低眉行礼,“有劳了,蔚老爷。”
夜间蔚府客房
“说吧。”沈憬端坐在榻上,眼底潜藏着一丝疲惫,马不停蹄从姑苏赶来百里外的金陵,这几日都没怎么合眼,困乏得紧。
一道黑影瞬时从窗户翻入,右膝跪地,单手置于胸口,“主子,蔚大人不在回京的船上,下落不明。”
沈憬困意瞬无,月光渗入眼底,却生出了几分凉意。“派人去找。”他垂着眼,神色晦暗。他一手护着后腰,眼也没抬,淡淡道:“去吧,别让这儿府上人瞧见了。”
那日与容宴重逢后便一直心神不宁,他颓丧了半日,甚至去喝了花酒,还是没能缓解情绪。容宴的声色变了些,与六年前大不相同,却意外地和蔚绛的声色相似。
一丝念头闪过,却又极快地泯灭。
不可能是同一人,透骨凉又该作何解释,什么人能狠到给自己下西域剧毒。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这个念头,是在为自己的不忠开脱。罢了罢了,也不敢再多想。
登门造访蔚府,只因,他对蔚绛疑心已重。口诉与兄长蔚昀不和已久,却久居兄嫂住处,并与乔氏亲和相称。
且照道理,沈憬重用了蔚昀几载,知其儒雅端方,结友无数,除却窃密这一点,他也挑不出蔚昀错处。作为其名义上的弟弟,却这般不在意兄长的死因,倒是件怪事。今日一见颂遇,他更是觉得此人有诡。
沈憬遐思须臾,却被后腰隐痛打断。
他近来腰酸胀得厉害,从前怀阿宁的时候也有过,生养后就落了病根,一经雨雪日就难受得紧,总要拿个软垫在腰后垫一阵子才能好受些。
那段时日他也过得艰难,虽然阿宁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很乖,极少折腾他,只是偶尔翻个身提醒自己的存在。也只有那种时候,他才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肚子里住了个人,一个活人。
那年冬夜,白落眉间,他围了件披风坐在廊下闻雪。彼时,他尚未坦然接受腹中之子,只当是一段妄言。意外地,他一手撑在茶案上,腹中闷痛一瞬,掀开些披氅来看才发觉顶出了个鼓包来。那是阿宁第一回胎动。
他一时怔然,小心翼翼覆上那鼓包,与孩子隔着肚皮接触。那是他的孩子,他与容宴的孩子。自那以后,他才不再对此抗拒,才不会觉得自己是怪胎。
近来不知如何总能梦见阿宁尚在胎中时的旧事,一时恍惚,莫名觉得小腹沉了些。若是他二人命中还有一子,他当真愿意再生养一回吗?他不敢多想,只得盯着悬月解解心忧。
笠日,沈憬由蔚眠带着去了那蔚家坟冢。他对风水之事未有兴致,更谈不得研究。他早些寻了位风水先生对此地考究一二,那先生笃定这蔚家坟冢出了差池才会接连祸事。
他也无心深究,依先生所言,指引着蔚家人搬移墓穴。偶然瞥见了蔚昀那樽棺木,他倒是略有感触,为其移棺避煞者竟是杀他真凶,蔚昀要是知晓此事估摸着得气得活过来。
沈憬今日取了清霁刃来,悬在腰侧,本也没想着做什么,只不过以备不时之需罢了,忽的瞥见蔚夫人瞧着他这,直直盯着他那柄短刀看。
他心尖微颤,掩了掩长袖,不经意遮了那物,却见蔚夫人的脸色如菜,似有心悸之状。
他放眼瞧了这四周景致,绯红灼灼,林木深,忘机之地如此,想来是父母爱子心切,寻一处佳境养一魄魂。
蔚昀之事,他未曾悔,窃密者本就该诛。既是他原本的亲信,那就更该他亲手来解决。他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既然接受了寒隐天,一切都以寒隐天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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