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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首看着北都内不断燎起的火势,又感雨势减小,便歇了穿戴蓑衣的心思,只在心中默念佛号:“阿弥陀佛……”
隔着一扇城门,实力悬殊的两军对峙,无数的前尘往事便在翻飞的硝烟里湮灭于无声。
“带珩儿走吧……知非啊。”萧随泽握住了天子剑,他的眸色沌暗,恍若死寂的潭水,却又被不断下坠的雨水惊动,煽涌起深不见底的阵阵漩涡。他说的是珩儿,而并非太子。这便是旧友的请求,而非帝王的旨意。
可无论是哪个,韦知非都不愿意。
他蓦然垂首,便是在公然抗旨了,腰间系着韦氏荣光的腰牌颓然坠地,在城砖上砸出清脆的一声响,仿佛意味着这一刻,所有混沌的、纠缠的,麻木的与激烈的,通通都到头了。
……这些年,没有一个人肯回头。
这一瞬间雨幕混火,光影噬景。深肃的燃灰辗转落在了来时路上,清寒入骨的杀意遮挡住卫冶身上经久不散的药香。
在他的身后,是北覃大军,身前还有一列无声伫立的立盾漆如黑铁。
萧随泽这时约莫也没力气再下指令了,他艰难地扯着嘴角一笑,轻声问:“阵前抗旨……知非,你可认罪?”
封长恭抵着雁翎,甩掉了青黑刀面上黏连的血。他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此刻封长恭已经比任何人都要能体味卫冶,他缓步退后,胸膛前稍有磨损的狼牙撞上了心口。
在短暂的沉寂后,他像一柄在晦暗里可进可退的利刃,生有寒锋似芒,却在漫长的打磨后终于懂得了收刀入鞘——
他为卫冶挥刀破血路,也为他退步斩前尘。
雨珠划破刀刃,分离时发出“啪”地轻响。
萧随泽就在城墙上看大军破城,卫冶一骑当先,如同要把过去死死压着他们的一切彻底掀翻。
可那割裂的雨珠一旦落地,便会汇流,它们总要相逢。萧随泽倏尔一笑,提刀转身,在一众朝臣的惊呼声里奔走墙下。卫冶猛地挥劈刀刃,赴身内禁,听见了萧随泽声嘶力竭地高喊:“阿冶,我来迎你!”
白虹穿云,玉弩照野。
仙顶阁燃起了熊熊烈火,映照在顾芸娘的瞳孔深处。天上的雨还在下,她却恍若未觉,跌落身侧的伞在风中凌乱。顾芸娘睁开眼,看见了断裂的横梁,在火光里模糊了视野。
在那尽头,她看见了段眉。
从卫元甫的身影出现在段眉身侧的那一刻,顾芸娘就情难自抑地感到痛苦。男人们制定的权力将她们踩在了脚底,是花酒间给了她们体味掌控的快乐,段眉拯救了她,同时也给顾芸娘戴上了枷锁,她终其一生都在追寻段眉的背影。可是段眉有着自己的私情,她拉起顾芸娘不过是随手义举,而她所有的失控和决然,都是为了卫氏的男人。
她为了卫元甫,放弃了在乱世中博得声名和权势的机会,而后生下的卫冶,更是让她变得软弱,走向死亡。
这是一笔血债,她必须找到人来偿还。
为此顾芸娘放下了自己的一切私情,随后的二十年里,她画地为牢,对旁人无所不用,对卫冶千依百顺,给凝聚起三教九流,原本想着解放皆苦众生的花酒间套上了又一层囚牢。
为了亲眼看见萧氏王朝付之一炬,她没有什么忍不得的,付不出的。
哪怕是卫冶于她而言也无关痛痒。
因为在顾芸娘看来,他不过是段眉的延续。她爱他,是因为段眉,她恨他,也是因为段眉。她曾经无数次地想过干脆铤而走险,一了百了,可一旦看到卫冶那双肖似段眉的眉眼,她就仿佛被捏住了弱点的毒蛇,再无半分阴狠可言。
……索性都到头了。
段眉啊,她不欠她了。
顾芸娘闭上了眼,她衣冠整洁,摘下了繁琐的钗环。她在最后的时刻享受了最初的纯粹,恍惚间,段眉的身影似乎还在仙顶阁里,又像是在千里之外的鹭水榭。顾芸娘嘴角噙笑,近乎心满意足地缓步入内。她没有回首,被大火吞没了。
而晦暗如水的诏狱里,钱同舟赤红的双目逐渐平静。
周署贤坐在刑位上静静地看着他,白水里的药效渐渐发作,他的进气已然比出气少,可是这一瞬,他分明是个濒死的囚徒,却像个玩弄凡人的神明。因为他不挣扎,而是享受死亡。
“所有人都会死,死亡并不可怕。”周署贤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他此刻流畅的话语恍若回光返照,“你知道这世间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钱同舟所有被他三言两语激发出的痛苦与不甘,都化为眼下死灰般的沉寂。
周署贤轻声道:“是愧疚。”
钱参事死在惑悉手里不假,可他是故意寻死。因为只要他是牺牲的,被愧疚淹没的人只会是卫冶,他已经一无所知,以命为报了。
而内禁爆出的最后厮杀,正顺着疾寻的溽风传入他的耳中。周署贤便了然,萧随泽死了,卫冶得记他一辈子,而且这个“死”字,没有若是。萧随泽非死不可,否则沦为“愧怍”的囚徒就会转而变成了他自己。
萧随泽是那样曲水枕云的逍遥王,他能为国死,却不能做亡国奴。
瞧瞧吧,眼前的钱同舟多恨他啊,但他又能怎么样呢?真相大多冰冷到无情,没有那么多的温情关怀,知道太多的人总是痛苦的。周署贤乐得再拉几个明白鬼下水,他倒想要在地府里往上看看,看看日后钱同舟对着卫冶,该如何自处。
生或死,合或离,无非是换个人感受生离死别的痛苦。
痛苦是最好的春|药。
“……我问心有愧,我问心无愧。”良久,燃尽的灯油凝固在漆黑一片的诏狱里,彻底断了气息的周署贤终于还是死在光照不进来的地方。
钱同舟低声喃喃,紧接着他仓皇大笑,在大笑中泪流满面,看见北覃诏狱里的灯灭了。
“我什么都做了啊,”钱同舟抬起手臂,摔下了手中刀,他在青黑色的寒芒里捂住脸,缓缓闭眼,“好多年。”
阴云变得很浅,这雨还在下,可任谁都明白它下不到天亮了。
萧随泽的身影已经淹没在叛军凶猛的浪潮里,城墙上,崔行周两颊湿冷,他撑着墙壁,几乎越出半个身子,似乎想要去看什么。
随后他仰头长笑起来,然而不过一息,又停了。
崔行周不再尝试去照管所有人的尊严,事实上,他对薛有今的目光同样报以轻蔑。
他面色沉沉,看向不远处黯淡无光的大雍旌旗,两头落空的肩膀终于是随城门洞开的声响塌了下去,一并消融在这狼烟四起的夏雨里。耳侧伫立的朝臣还在哭,没有人倒下;太学的学子也哭,没有人说话。
事已至此,便无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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