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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短短一瞬,却又漫长得好像历经了沧海桑田。
金玉堂终于猛地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某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取代,他死死盯着谢风扬,声音嘶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你觉得……谁合适?”
谢风扬指尖的叶片停了。
他抬眼看向金玉堂,一字一句,低声意有所指:
“谁与当今圣上有不共戴天之仇,谁的才智城府深到足以与那位分庭抗礼,谁家曾掌兵权、至今仍有余威一呼百应,谁家祖上曾经裂土封王、威震一方……”
他松开指尖,任由那片枯叶打着旋,无声下坠,
“谁占得这几样,谁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
“……”
金玉堂怔怔望着谢风扬沉静的眼眸,脑海中无故浮现出一个名字,并想起了一件无意从父辈口中得知的秘辛。
数年前,辽东王平定北境大乱,功勋卓著,受封王爵,掌一方兵权,风头无两。后来,辽东王奉诏入京为太后贺寿,却被陛下借故滞留京中。
陛下恐辽东王拥兵自重,欲收回兵权,削其势力;辽东王却深知兵权一失,全府上下便如砧上鱼肉,因此不愿妥协。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是年仅十岁的世子楼疏寒孤身赴京,长跪宫门,自请为质。
三日后,辽东王携兵权北返,却留下了他最珍贵、也是唯一的儿子。
无人知晓那三日里发生了什么。
只隐约有风声传出,楼疏寒饮下了一杯天子亲赐的御酒。自那日起,辽东最负盛名的少年英才便缠绵病榻,后被送入天枢学宫“静养”,十年不曾与父母相见。
十年间,他从未踏出过这座皇城一步,更未见过故乡旧人。他就像一根世间最牢固的锁链,拴住了辽东最凶猛的虎兽,也是陛下安枕时,最放心的人质——
一个注定子嗣断绝、寿数难永的质子。
“啪。”
桌角灯烛毫无征兆地熄了。
“……”
楼疏寒手中毛笔一顿,墨汁在雪白的宣纸上毫无预兆洇开一团刺目的黑痕。
一副已近尾声的好字,就此尽毁。
他却没什么情绪,只在那团墨迹上重重横抹了几道,将纸张彻底涂黑,然后缓缓揉成了一团。
窗外月色清冷,已经过了三更天。
药奴无声上前,用火折子重新点亮灯烛。暖黄的光晕重新漫开,将楼疏寒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有些变形。
他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用白玉镇纸仔细压平四角,动作一丝不苟,然后提笔蘸墨。
只是不知为何,笔锋悬在雪白的纸面上方,久久未落,墨汁渐渐汇聚,在笔尖凝成欲坠未坠的一点,看得让人心惊。
“主子,”药奴见状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方才那一幅字已然极好,笔画筋骨俱在,神韵十足,不必再重写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楼疏寒悬而未决的笔锋上,声音放得更缓,仿佛怕惊了那滴摇摇欲坠的浓墨:
“王妃娘娘的千秋诞辰,最要紧的是您亲笔书写的心意,只要她看到是您的字,便胜过世间任何珍奇贺礼。”
楼疏寒持笔的手微不可察一顿。
那一点浓墨终究没有滴落,而是在纸上蜿蜒成了一行稍显寂寥的诗:
“萱茂兰馨,春熙永驻。
云山迢递,谨奉亲安。”
笔锋收势,他静静望着墨迹未干的诗句,良久,才极轻地搁下了笔。
“我已十年不曾回辽东,”楼疏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母妃怕是已经不记得我的模样了。”
药奴垂手静立,连影子也显得十分恭敬,他沉默片刻,这才低声道:
“主子苦心经营,早晚会有与王爷、王妃重逢之日,谢公子的药很有成效,您如今已能站立小半个时辰,假以时日……定能痊愈。”
楼疏寒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执笔的手上,细看有些微微发颤——这具残躯,终究不比数年前了。
“希望如此吧。”
楼疏寒终于开口,嗓音险些消散在烛火细微的噼啪声里。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没有辽东的雪原和松涛,只有吞没一切的黑暗。
早晚。
这两个字他听得太多,从太医到奴仆,从父亲到母亲,人人都说过早晚。可每个字都像巨石一样堆积在看不见尽头的年月跟前。
实在让人生厌……
谢风扬后半夜回屋的时候,楼疏寒已经睡下了,只有值夜的药奴坐在书房隔间,尽职尽责往那口紫铜锅里添火熬药。
药奴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炉里添碎木柴:
“公子回来了,热水已在偏房备好了。”
“……”
不知道为什么,谢风扬莫名有种自己出去鬼混被抓包的感觉。他摸了摸鼻尖,没再多话,只轻手轻脚走到衣柜前,取了套干净衣裳,没发出一点声响地进了偏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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