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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部单薄,眼神消沉,头靠着车窗,劳累中有一丝随波逐流的厌倦。

当他看着别人的妈妈,他会想到自己的妈妈;当他疲于应对现在的生活,他会想起过去的安稳。

他不喜欢这种日子,干巴巴地生长着,努力着,看不到亲人,也、感觉不到爱人,没有心情经营友谊,他做必须做的事,、却找不到乐趣,他正在失去活力。

但他看我的眼神是潋滟的,他依然爱我,这个时候的我不是我,我是某种意义。

我们累得手都抬不起来,我思考如何跟妈妈解释我们不想回家,我们要下车,我们想在其他地方过夜。

我不敢跟妈妈开口,他也不敢。车子就这样停在我家门口。妈妈让我们赶紧进去。

“妈妈……”我紧张地叫了一声。

“你们想去哪儿?有病吗?”妈妈不悦,“明天五点半就要出门赶高铁,我们要去外地看货。”

我很难反驳妈妈,我的思维到底是理性的,迅速权衡一番挑不出妈妈的错误,他没说什么,拖着步子跟了进去。

大厅里两个孩子高声欢叫。

他们正和那男人看一个科普片,看到他四眼放光,大叫着扑来抱他欢迎他,妈妈说:“哥哥累了,你们别烦他。”

两个小孩犹豫片刻,迅速转变策略,他们软言软语地说着“哥哥你累了”“哥哥你快坐下”,一左一右把他拉到沙发上,一个拿水一个拿水果,一个捶背一个捶腿,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学会这一套讨好人的功夫,更不知道他们父母享没享受过。我观察两个大人,妈妈又好气又好笑,男人只是笑。

他也笑了,低声和两个小孩解释他们明天要出差,要做什么工作,两个小孩软绵绵地靠着他,一口一个“哥哥别太累”,他揽着他们,表情轻松了许多,也许天真又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妹妹到底给了他一点慰藉,让他在不沾染任何过去的亲昵氛围中暂时忘记了离别和劳累。也许他只是太累了,累得不想再改变,反正他没有家了,世界上任何一个屋子,任何一张床,只是他暂时睡一觉的格子,在哪里有区别吗?

像最深的水停止流动,他潋滟眼睛里的寂静让我难过。

他果然不再计较住处,听妈妈说这次舅舅给的单子特别难搞,她多招了几个人。招聘一向由男人负责,妈妈拍板,每次面试妈妈让他过去旁听。他能体会妈妈待他的用心,让他去工厂他就看管理教材,让他去参加招聘他就看HR教材,带他去宴会他就全程笑脸迎人跟在妈妈后面。妈妈太忙,也有太多东西让他做,他们每天将近十一点才到家,他哪里还有力气和心思去别的地方住,何况家里还有两个小糖衣炮弹不时等他,又是亲又是抱地“慰劳”他。他的爸爸照例隐身,只在不留意处调整他的时间和安排,在每个晚上亲手做宵夜,不留心根本察觉不到。

我情商不高,但我清楚和我家关系越好他越难过。我惊觉自己像个局外者,和他一样被妈妈的安排裹挟,比他更不知所措,我没有乐见其成,也没有顺水推舟,我知道看似和平美满的日子于他于我不是好事,但我什么也做不了。队长那个房子我们再也没去过,他把钥匙位置告诉招福,让招福去和他前男友培养感情了。他直接放弃了我们的“同居”。

他眼睛深处渐渐有一点空。

他对我失望吗?我明知他不开心,却一句话不说,一点改变不做。

可理智告诉我此时同居只是幻想,两个筋疲力尽的人多用一个钟头去另一个房子,还要做点家务做个饭,每天过了零点瘫倒在床上,第二天一早继续忙,积累的未必是交流和了解,而是不断失约和抱歉的双面失望。

他和他妈妈有联系,但他们的关系降到冰点,我隔两天就给他妈妈留言问候,她需要填一些资质表格,写一些申请书,她对英文书写不自信,宁可要我帮忙检查也不肯问他,我连夜查资料帮她把关,怕他看到伤心,只说舅舅的美国分公司有任务。他的表情看上去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在意,没有嫉妒恼怒和恨意,也没有爱意。

通知书陆续到了。我曾设想用一张重点大学通知书做我在这个家庭的退场券,给这个家庭交代也成全我的体面,它是报复也是我对妈妈爸爸的嘲笑。后来与妈妈的关系缓和,我又希望这张通知能让妈妈和舅舅开心,让奶奶开心(即使她不可能知道),至于爸爸,他开不开心跟我没关系。我万万没想到它会成为这个家庭欲言又止的东西,妈妈只说“知道了”,没和保姆、阿姨、两个小孩多说,她在照顾他的心情和男人的心情,差距过大的两所学校,显而易见的对比,没有人能对他说恭喜,也就没有人能对我说恭喜。

但庆功宴仍要办,学校的老师都要请来,家里的生意对象更要请来,平日的商业伙伴也要邀请,舅舅特意租了个大场地,请了好几家饭店的高级厨师,我还在想如何避免他的尴尬,照顾他的心情,他已经陪着我妈妈忙前忙后,什么订请柬写请柬安排回礼确认客人名单,没有他不跟着忙的,他不回避任何事,有时比妈妈更细心,反复核对每一个细节,招福拿到请柬私下对我嘀咕:“我师父对你太好了,我怎么遇不到脾气这么好的。”

我想祝他赶紧失恋,烦死了。

宴会当天风平浪静,妈妈游刃有余,说我不过学习努力,其实才华有限;说他分数明明很高,却一心去喜欢的专业,是个实心眼又有远见的孩子;旅馆阿姨也夸了他很久,说他天生是学心理的材料,和他谈一次话“茅塞顿开”;舅舅第一次见他倒也没给什么脸色,平心静气地聊了几句。满场觥筹交错中,他和我一样穿着齐整贴身的礼服,却像枚单薄的书签掉落在满纸声色的不属于他的书页,我的热闹令他分外冷清,我的成功令他加倍失败,他在我的世界孤立无援,我却不牵他的手,不带他逃离。此时的我即使站在他身边,也只会令他更难堪。

我想带他离开,不,我想离开,带着他。

我没有失去对危险的直觉。

我们在悬空,我们就要摔下去了,我们即将四分五裂。

他的眼神越来越空,身体越来越空,再不做点什么,我们的关系会被现实碾碎,他妈妈出走带来的余波,我的家庭看似接纳实则强势的排斥,我束手无策的默许,他日渐空虚的愿望——他说过他必须进入我的世界,必须站在我的身边,过去他这么做了,后来他也这么做了,但他的妈妈把他的底气抽走了,我失职而无能,根本补不进对应的东西。我们明明每天一起睡一起醒,我每天给他发消息,我们依然拥抱缠绵,他天天对我笑,可我知道我们的关系在改变,他那种缠绕式的照顾不见了,在我家里太多人在照顾我,太多往来的人恭维我,他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和我一起享受,这让他无所适从。

我们不能继续在空中踏步了。

我想马上去大学,马上离开这个家和这个城市,可外地的象牙塔就能帮我们挡住现实吗?不,情况也许更糟,那两座象牙塔高度不同,也许造成另一种心理悬殊。他依然会努力,依然会爱我,但一个完全空掉的人能爱多久?

我真想在众人面前牵起他的手逃掉。

但我不能逃。

我有什么资格在这个时候离开?我挑不出妈妈的错,她连送老师的礼盒都分了截然不同的两份,一份自己送,一份那男人送,分别写我们两个的名字。礼盒的内容不分轩轾,能考虑的她全考虑了。甚至舅舅也没为难我,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出席,还有那位老保姆,她也准备了一份价格不低的礼物——但这礼物却像一声警钟,她从自己的零花、出租中生下来一大笔钱,买下来的礼物放在一众礼物中却不值一提。这就是他的心情,这就是他看到的自己。

我呢?过去我在一堆错误里把自己当一个最大的错误,现在我被一堆正确反衬得像一个最大的错误,

最后我没有勇气带他离开。

回到家,他偷偷准备了两小瓶酒和一些烟火棒,说要单独庆祝一下,两个小孩和他们的父母加入进来,烟火闪亮中,每个人都在笑,我也在笑,我知道他在强颜欢笑。

是我把他逼迫到这一步的?

是他必须承担自己的选择?

我确定我不会马上失去他,但如果我再不做点什么,再继续任由他一个人承担一切,我一定会失去他。

第二天我抽空给师兄打电话,接通便问:“师兄,心理医生会有心理疾病吗?”

师兄好脾气地“嗯”了一声。

“如果心理医生患有心理疾病怎么办?互相看病吗?”我问。

师兄慢条斯理地给我科普人们对心理疾病的误区,给我讲病理抑郁和焦虑情绪的区别,他以前当家教就是这么个讲法,先铺个大海再讲怎样捞针,但今天的我心浮气躁,没耐性听下去,我恨不得马上有人告诉我怎么办,怎么才能解决我们的问题,怎么才能让我们——让两个历尽磨难的人过几天安宁日子,我们到底招谁惹谁了?为什么全世界都跟我们过不去,坏也过不去,好也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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