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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我现在一点也不怕了,也许身体的征服将从前潜意识里的惧怕一扫而光,我冷笑着看他。

他像一块燃烧的冒着烟的炭,却在一瞬间不知被什么浇熄,眼神一片灰败。他疲倦地、缓慢地说:“我们别为这件事吵架,我们看地图吧。”

我最讨厌不明不白!我更讨厌他欠债似的态度!好像所有事都是我在勉强他,他无可奈何!

“我已经说过了。”我更加冷静,“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想走。”

“你到底要我说什么!”他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说你到底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我也站起来,平视他,逼视他。

“你有病吗?”他也像我一样冷笑道,“什么愿意不愿意!我有什么不愿意!一个巴掌拍不响,当年我爸和你妈就是这么搞到一起的。”

“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听不懂中国话吗?”

“你再说一遍!”

我手一挥,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拉向我,他的脸几乎贴到我的脸上。

他毫无惧色,笑弯了眉毛和嘴角,眼神不是轻蔑也不是嘲弄,像一块石头,他鼻对鼻眼对眼跟我说:“我说错了?我不信当年是我爸主动,我也没说这不是他的责任。喜欢就先睡了再说,管那么多干嘛,这不就是你们的做法?”

我想杀了他。

我想起很久以前,其实没有太久,一切往事从未走远。妈妈一直被人议论,我还小的时候,这种话刚说个头,就有人把我拉开;等我大一些,也许我的长相真的给人压迫感,没有人会在我面前数落妈妈任何不是;有时我也听到一些背后的议论,但时间久了,那些议论不过闲话和笑话,用词模棱两可,谈不上人身攻击,倘若认真上前理论反而会把旧事翻出来惹人嘲笑,妈妈会再一次陷入流言和舆论风波。我恨妈妈把自己和别人的家庭搞到一团糟,让我和爸爸失去所有幸福,我更恨那些肆意贬低她挖苦她的男男女女,他们不是在同情另一位女人,另一个家庭,两个家庭的孩子,尽管他们嘴上这样说,我知道他们只是喜欢享受终于能把一向高高在上的完美女人踩在脚下唾骂的快感。

我一次也没能保护妈妈。

可能我一直在等一个爆发的机会,我万万没想到等到的是他。

我该骂他?该打他?杀了他还是剐了他?

我如果拿他有办法,我会在站台上等他把我推下去?

我终于明白他一直以来的抗拒,原来我所有的急迫都能引发他的联想,没错,他根本不想和我有这种关系,就连他的告白也是被我逼迫的,我做的一切事都让他想到自己的父亲当年为什么背叛家庭,因为有人在咄咄逼人!

我对他失望透了。

这段感情明明是我在迁就他,我甚至可以随他所愿随时分手,他却得寸进尺把错误全扣在我头上,还迁怒我妈妈。

我放开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很意外,警惕地看着我。

“你一开始就不愿意,我不该勉强。”我说,“分手吧。今后不要再有任何关系。”

他没嘲讽,石头一样看着我,好半天才回过神。

“呵呵,真有意思,分就分,说得你好像真谈了恋爱似的。”他反手抓起身后的书包,掉头就走。

第62章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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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脏怦怦猛跳,太阳穴也在跳,胸口因过重的呼吸起伏着,我闭上眼,耳朵听到他下楼的脚步,我似乎还听到关门声,他的鞋底用力踩住地面的哐哐声。

手机和写满字的纸被他留在桌子上。

我还在听,试图听清他走了多远。

其实我只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我有个恶习,只要身边有人,不论一个人还是很多人,我都会沉心静意,留神听他们说什么。称为“恶习”,是因为这个习惯并非来自这几年我对窃窃私语的防备和别人议论妈妈时下意识的攻击欲,它来自我的童年。

那时我还小,为了培养我的独立,也因打小就孤僻的我的要求,我早早有了自己的房间,既不和爸爸妈妈也不和保姆同睡。但我毕竟是个小孩,有时也渴望睡在他们中间。有天晚上我睡不着,推开门想溜进主卧室吓他们,我蹑手蹑脚,突然发现主卧室门口有个黑影子。

我没有大叫,克制住害怕观察那团黑影,终于看清那个轮廓是家里雇佣的保姆,她弯着身,耳朵贴在门上。

当时我还没有“偷听”的意识,只奇怪地看着她,她佯装路过卧室,随口哄了我几句,我却在她紧张的神色中察觉到某种隐秘的缝隙,那里吹着风,透着奇怪的声音。我回到房间,任她拍着我,假装闭上眼睛,直到她离开。

我仔细听外面的动静,外面静极了,那被我不小心窥看到的缝隙鼓动我悄悄下床推开门,左右看着,又一次来到父母房外。

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声音。

我像保姆一样把耳朵贴在门上,屋子里的声音一瞬间变得清晰。从那以后,每天夜深人静我便起身去走廊,监督保姆有没有偷听,然后自己跑到门外听爸爸妈妈的谈话——争吵。

做为父母,爸爸妈妈有个显著优点,他们极少在我面前评论对方的不是,妈妈不会把怨恨发泄在我头上,爸爸也很少对我抱怨妈妈的不是,就连喝得醉醺醺时,他不断问“为什么”,不断骂我,仍不会侮辱或数落妈妈。倘若没有房门外那些偷听经历,我会一直被“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拦在他们的矛盾之外,云里雾里看不清他们的关系。

在那之前,我不知道他们彼此阴冷的脸色是争吵的前兆,不知道他们会在房间里吵到天翻地覆,不知道爸爸会怒吼,妈妈会冷笑,他们的关系糟糕到不能挽回的地步。

他们的争吵只有一个模式,起初相互埋怨,爸爸说的多,妈妈说的少,接下来妈妈开始沉默,爸爸的火气越来越大,像在逼妈妈和他吵架。我在外面听着,听那些我从没听过的秘密,思考着怎样才能帮他们恢复感情。这“恶习”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不是天天吵架,我的羞耻心也终于发作,不能允许我自己继续听下去,又担心保姆继续听。于是我向妈妈透露保姆有时会站在他们门外,妈妈没有解雇对方,只是以担心孩子为由在房子里安了摄像头,从此保姆固然循规蹈矩,我也再也没听过他们真实的争吵。

当时他们说的多数话我只能听听,不了解其中含义,随着成长,随着为人处事经验的增加,幼年偷听到的东西会突然从意识里冒出来,我便反刍一样琢磨,渐渐拼凑出他们婚姻的来龙去脉。其中尚有许多疑点,就算我去问,他们也不会告诉我。也许有一天我真正成人,有了自己的工作甚至家庭,他们才愿意和我说说——那时我还想听吗?

此时此刻我又想起他们在卧室里争吵,想起妈妈冷冰冰的几乎逼疯爸爸的声音。我和妈妈太像了。我们思考问题只朝着简便高效的方向,就像做几何题一眼就画出辅助线,但这种快刀斩乱麻一旦遇到感情,总显得过于无情。小时候的我暗暗埋怨妈妈不讲理、不体贴、就算她说的是对的,爸爸错了,也不该倚仗着“正确”一味要求爸爸道歉服软。而且,妈妈身为一个常年被娇养娇惯的女子,仅仅道歉是不够的,还需要温言软语的哄,否则她不会消气。所有人都说妈妈“一身公主病”,爸爸,奶奶,外公,舅舅……我也找不出更合适的词。

现在看来,我不也一样?我根本不知道如何灵活处理感情,要么沉默等待对方低头迁就,要么断定问题解决不了直接分手。有什么理由不分手?我在这段感情里低得不能再低的底线被他踩了个遍,他认为我逼迫他,他不愿和我有身体接触,他把我们的关系和家长们的关系混为一谈,他还指责我的妈妈!一二三四,我还可以继续列下去,如果我还能原谅,我就不是犯贱,简直无可救药,变成一个毫无尊严和原则的人,不,根本不是人。

我拿起银色的手机和白色的纸,一个沾了他的指纹,一个写满我的字,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我们就这么分手吗?我们谈了几天恋爱?不,我们哪里谈过恋爱,不过他由着我的性子罢了,他没那么喜欢我,他根本不爱我。他最后还对我说气话,他不会对我道歉,不道歉这种事就会一再发生,我们只能分手。

我想把那些东西全都扔进垃圾桶,它们应该发臭发烂,被巨大的机器搅粉碎,被填埋场的垃圾山压得不见天日。但手机里也许有他的隐私,我只能把它装进书包。至于两张纸,我讲解的时候比较细,他也看了很久,应该记得住吧?不会耽误他复习吧?应该不会,这么点东西记不住,怎么可能考进重点高中。

我把两张纸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直到它们碎得不成样子,我想打开窗子将它们扔下去,像扔纸钱那样,但我还有最基本的公德,不像某个人满操场扔飞机——他从没想过怎样给我制造浪漫,他没给我折过一个纸飞机,他果然不爱我。我背起书包往家走,一肚子怨气和火气。我一夜没睡,把新买的习题册做了大半本,第二天游魂一样晃到学校,挨到桌子就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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