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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还带着伤口，黑色衬衫被血水与汗水浸透，满是褶皱，浑身脏污，然而他却站得笔直挺立，毫无狼狈之态，唯余尘埃落定的凛然。
那双淡漠的眼睛里毫无情绪，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这么死了，倒是便宜了你。”
工厂外，一道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色，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季岩东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来的，他再也维持不了往日的体面和风度，脸色罕见的灰败，青紫色的胡茬因无心打理而布满下颌，目中满是惶然。他快步奔向季冰鉴，直接跪在他的担架旁，失声大喊：“冰鉴！冰鉴，醒醒啊……别吓我……”
而季夫人更是近乎失控地扑了过来，小心翼翼托住儿子苍白的脸，将他冰冷的身体靠在自己温暖的怀抱中，泪水再次从早已哭得红肿的眼中夺眶而出：“小鉴，我的孩子，你怎么伤成这个样子，你怎么吃了这么多苦……”
她紧紧握住季冰鉴垂落的手，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他，轻柔地低语：“不要怕，妈妈来了，再没有人会欺负你了……”
救护车抵达现场，救援人员迅速展开救助，检查季冰鉴的情况。季岩东目不转睛守在旁边，而季夫人更是死死抓住儿子的手不肯松开。季岩东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妻子的肩膀上，温柔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他们一家三口相拥而泣，姿态那么紧密，互相关心、彼此依赖，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们。
所有人都围在季冰鉴身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尚未苏醒的年轻人身上。
季余站在角落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指尖无意识地颤抖，胸腔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早就已经习惯了，不是吗？
早就不该再有期待了。因为没有期待，所以不会失望，更不会伤心。
他出生于一个漫天飞雪的元旦子夜，瑞雪兆丰年，母亲给他取名季余，“季”是她爱慕了一生的男人的姓氏，“余”是年年有余的美好祈愿。然而她至死都不知道，季家这一代的子嗣，取名必须要从“冰”字，所以从一开始，他便是一个不会被承认的孩子。
事与愿违，也许在这个名字第一次被道出口的瞬间，就已经预示了他注定是多余的存在。
季余垂下视线，漆黑的眼底空无一物，他甚至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无声的冷笑。
周遭的世界一片喧嚣，警笛声、呼喊声、脚步声此起彼伏，交揉纠缠。他的意识有些恍惚，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被一层浓厚的失真滤镜所包裹，又像坠入深海之中，置身于水下，听见的声音都变了调，忽远忽近，闷浊而空洞。
然后，一道熟悉的脚步声，骤然穿透了所有的噪音。那步伐急促凌乱，带着一种几乎要撞碎空气的力道迅速靠近，熟悉得令人心碎。
季余能听得出，来人是路洵星。
明明他也说不出，路洵星的脚步声究竟有什么不同，但他就是能在所有的嘈杂和混沌中，第一时间分辨出独属于那个人的声音。
路洵星因为不是直系亲属，一直被拦在外围，在现场确认安全后才得以放行。他步履匆匆，不顾一切地全速奔跑着，衣角猎猎作响。
突然间，他像是莫名感应到了什么一般，脚步一顿，怔怔地转过头，视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望向季余的方向。
季余的眼镜早已遗失，眼前的一切都是朦胧重影，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幕向外看。
他不知道路洵星有没有看到他，也看不清路洵星的神情，只能看到年轻人模糊的轮廓，还有那双熟悉的浅棕色的眸子，在背光的阴影里微微泛着光，宛若浸透在溪水中的琥珀，依旧清透明亮。
路洵星深深凝视了季余一眼，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话未出口，下一刻，他决然转过身去，毫不犹豫地朝季冰鉴的方向奔去。
他半跪在季冰鉴的身侧，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颤抖与焦急：“阿冰！”
“天啊……”触目惊心的血迹将季冰鉴素来整洁的白衬衫染得斑驳不堪，路洵星看着季冰鉴的样子喃喃，“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季余依然站在原地。
明明气温并不低，他却突然觉得有些冷。
他身上也有不少伤，衣衫破碎，鲜血顺着袖口滑落，身形微微摇晃，却依然固执地挺直背脊。月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轮廓，在地上投下一道孤绝的影子。
夜风卷起他凌乱的碎发，露出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像是暴风雪过后的冰原，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他漠然看着季夫人满脸泪痕地抱着季冰鉴，仿佛拥抱着自己的整个世界，看着季岩东寸步不离地护在他们母子身边，冷峻的面容下是掩不住的疼惜。
而路洵星，路洵星……
他用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擦拭季冰鉴额角的血迹，动作轻得近乎虔诚，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夜风卷着尘灰扑在脸上，季余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他觉得应该会有什么东西流出来，然而眼眶里却空空荡荡，一片干涩。
他缓缓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却没有任何停顿，不回头地向外走去。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见到这些人。
胃里如同有烈火肆虐，一阵一阵翻涌着痛楚。他长年积累的胃病在杜威刚才的一击下急剧恶化，灼烧感顺着食道蔓延至喉间。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一股浓烈的腥甜冲上喉头，胃痛终于达到了极限，强烈的痉挛让他整个人都微微蜷缩起来。
季余垂下眼睫，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每一声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震碎。
他执拗地想把那口血咽下，却最终未能如愿，猛然呕出一口鲜血，在地面上绽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月光下，血迹渐渐晕染开来，像是某种破碎的象征。
他早就已经明白了——
从来没有人会为他驻足。他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他也……不需要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讲，小路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是季余需要被坚定地【第一】选择，尤其另一个对象还是已经成为他心结的弟弟。
季总比谁都清楚小路的好，也完全知道小路没错，但人都是有私心的，所以他们之间才会那么无解。
希望我的笔力能写出想要的那种感觉吧...
第35章 后觉
直到季冰鉴在病房中缓缓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我哥呢”，所有围在他身边、等待他醒来的人才如梦初醒，仿佛找回了缺失的记忆，想起了这场绑架案中，还有另一个被忽略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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