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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次还好，天天这样，谁都会烦。
几天之后，项目组被客户公司退了回来，梁露说是商务沟通出了问题，但米乐心里清楚，人家对公司的管理不满意，各种程序都不清不楚，敷衍模糊。
米乐平时不怎么跟人说话，工作也是做到及格线就停，不会主动多做一点点。她不是不认真，是没力气，每天从被窝里爬出来都觉得费劲的乏力，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半天打不出一行字的早晨，这些不舒服和难受，她没跟任何人说。
跟谁说呢，米乐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抑郁，只是觉得累，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有时候她会想，人为什么要活着，她也没想出答案，就不想了，反正日子还是要过。
七月回去之后，她们的视频通话又恢复了，只不过频率更高了，要求也更多了。七月和以前一样，要她随时报备行踪，去哪儿、跟谁、什么时候回、为什么十分钟没回消息。
米乐完全不习惯。
她独来独往惯了，手机扔在一边半天不看是常事，等她拿起来，屏幕上能攒四五条未读消息。从“在干嘛”到“人呢”到“你又消失了”，最后一条往往隔了十五分钟，写着“第几次了”。
米乐知道七月的安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刚开始她不理解七月为什么生气。她不过就是忘了回消息，有什么大不了的？
后来她慢慢明白了，不是回不回消息的问题，是七月需要一种确认。确认自己在这段关系里说了算，确认对方随时在线随叫随到，不是关心她去哪儿了、跟谁在一起，是控制。
七月控制欲太强了，米乐受不了。
米乐不傻，她看出来了，只是不说，在心里记了一笔，照常继续哄。
她哄人的方式很单一，七月发火，她就道歉，七月阴阳怪气，她就装没听懂，七月冷战，她就不停地发消息，直到对方回一句“行了”。
米乐没有发脾气这个选项，不是不想发，是不会。
她不知道“生气”应该怎么表现，说什么话、用什么语气、做到什么程度。
从小到大没人允许她发脾气，她妈用更大的暴怒和斥责批判来压制，她爸用沉默和冷厌教会了她一件事：你的情绪不重要，你只需要听话。
米乐学会了吞，被说了就吞下去，被咬了就忍过去。雷雨夜被叫起来关窗，肩膀上的牙印第二天还在，她也没说什么。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重要，也不觉得自己可以允许被表达情绪，久而久之，她想说，也说不出口了。
一天晚上，七月又在视频里发了火，因为米乐反应慢了，没听到七月在说什么。
米乐拿着手机坐在宿舍那张吱嘎响的床上，一边哄她一边在心里默念，都不知道是这个礼拜的第几次了。
她发现七月发火有一个规律，每次都是因为很小的事情，每次她道歉之后对方都会很快消气，语气恢复如常，甚至带着一点满意的味道，好像在检验完“这个人还听不听话”之后放下心来。
米乐产生了那个想法，七月可能并不是真的生气，而是在测试。像踩一脚油门看车子会不会跑，拽一下绳子看狗会不会叫。
确认她还在，确认她还听话，就放心了。
米乐握着手机，心里有个声音在问自己：你在干嘛呢？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哄就哄吧，反正也不费什么力气。
有一天晚上，她们打视频的时候，七月那边突然多了一个声音，是她的室友，那个合租的情侣里的女生，凑到镜头前面笑嘻嘻地喊了一句：“米乐！我们想你了，月月天天念叨你呢！快来林城吧！”
七月笑着把她推开，说“我哪天天念，你搞那样，走开”。
那个女生在旁边笑，七月也在笑，两个人闹了一会儿，七月转头看着屏幕里的米乐，突然说：“你来不来？”
七月用的是那种很随意的语气，但她的眼神不是随意的。米乐看着手机屏幕上七月的脸，心里想，她在长沙的工作不顺，新项目离得很远，每天五点起，七点出门坐一个小时的地铁再转半小时公交，六点半下班回到七楼的脏宿舍里，每天爬楼梯爬得腿软，跟一群不认识的人共用卫生间，她在这里没有任何留恋的东西。
而林城有一个人，这个人脾气不好，控制欲强，可能并不真的喜欢她，但这个人会每天给她打电话，会在她睡着之后不挂断，会在逛街的时候一直牵着她的手。
米乐对自己说这是为了换个环境，长沙的工作不顺心，去林城那边玩玩也行。但她心里知道，其实这些都是借口，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她不想再一个人了。
哪怕那个“不是一个人”只是假象。
“来啊。”米乐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瞬间的轻松，她的人生里大部分重要决定都不是自主的，都是随波逐流。水往低处流，她只是顺着流而已。
米乐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把她的生活带到哪里，也不太想知道。
视频挂断之后，米乐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要带走的东西：衣服、鞋子、充电器、护肤品。
她看着那个清单，突然觉得很荒诞，她来长沙才三个多礼拜，又要走了。她的生活好像一直在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永远在过渡，永远没有落点，好像在哪里都待不长，在哪里都是过客。
她居无定所，漂泊无依，四海为家。
现在有人给她递出橄榄枝，对她说，来吧，到我这里来。
她怎么能不伸手呢？
她太需要了。
米乐放下手机，关了灯，被子是纯白色，干净得什么痕迹都没有。她被那片空无一物的白色包裹，觉得自己好像也是空无一物的。
第二天米乐就提了辞职。
在长沙提完离职之后，整个人反而松快了一阵，那种感觉很奇怪。
米乐买了去林城的高铁票，给七月发了到达时间，开始收拾东西，她把那件黑色衬衫叠好放进行李箱的时候顿了一下。
这是她唯一一件“好看”的衣服，七月在档案库房里多看了她好几眼的那天穿的就是这件，米乐用手指抚了一下领口，把箱子合上了。
去林城那天天气不好，高铁上的空调开得很足，米乐靠着窗，看外面的天从灰白变成灰蓝，又变成灰白，高铁穿过一道道隧道，信号时好时坏。
米乐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眼，想发条消息，又算了。她在心里想了想，从离开林城到现在，也就半个多月，但觉得好像过了很久。
十一月中的长沙和林城应该差不多冷，但她总觉得林城会更冷一些，那种冷会钻进骨头缝里。
下车的时候，米乐站在月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林城的空气确实比长沙的冷，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透进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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