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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都在这座岩山前绕道而行,不敢去碰两只骨节嘎嘣作响的硬拳。

杨伦以为十年前胆敢捉刀砍人的邪火已经把他烧尽了,可踏上一脚上去,还要袅袅的冒烟,浓成他吹也吹不散的黑,踩也踩不灭的碳。

怎么不烧了,烧啊,干脆都烧了干净。

把这苟延残喘罪行累累的一切都烧了,烧了。就不信这废墟一样的命运,烧了还取不出一点儿干净!

他想大吼,想挥拳,想把碍眼的桌椅板凳,木门瓦房,无常命运全揍烂。

十年修行尽散,杨伦抬脚就走。几步冲到门边,他猛烈的去势却把他自个儿弹了回来。

门被锁上了。

杨伦不可置信地使劲推了两下,哗啦啦的铜锁哀鸣。

两块木板的缝隙里传来徐三爷悠悠的一声叹。

“小子,师父不知道什么堵得你不顺心,但不可能让你去干傻事。等你冷静了,再出来。”

“我去把事情了了。”

“什么叫‘了’,啊?杀人偿命叫了吗,情断义绝叫了吗,以牙还牙叫了吗?你和那些人的仇,是你冲出去耍横能了的吗?非得师父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徐三爷似是背对着门,声音虚散,杨伦低头从门缝里看出去,看见一段佝偻瘦削的背脊。他鼻头一酸。

他师父老了。

那个硬邦邦,谁都能呲儿两句,打得他捂着屁股满院子跑的,不低头也不松口的老头,老了。

徐三爷抬起头,魁梧的老槐树被秋色打得憔悴许多,从稀疏的枝条中漏下昏黄的天。

“小子,万般带不走,只有业随身呐。”

徐三爷背起手,慢慢走远。

爷俩都知道这区区一道破门,一块锈锁关不住严老二手底下的疯虎三牛。

能被关住的只有脚腕拴着徐三爷的禁令,贺长青的惋惜,程一桐的叮咛,桂花婶儿的回护,拴在小院儿里的杨伦。

看不见,摸不着,说不透。千斤重,万两沉,从脚腕插进地里,扎在命里,卡在心上。

是情,是恩,是不吝。

杨伦肚子里像是闷了一个冬,陈了的酸菜和酒糟水果混在一块儿的霉腐地窖味儿,沤得他鼻子失灵,两眼发灰。

徐三爷的话把一根擦着了的火柴扔进去,粘稠的潮气被引燃,喉咙里全是不透光亮的烟熏火燎,得使劲喘才能捯上气儿。

他怒,可他更怕。

他都说不清自己刚才冲出去想干嘛。

杨伦在小院儿里关了自己三天。

他不吃,不喝,不闭眼。就这么箕坐在正房屋檐下的凉台阶上,看日头换了月亮,晨风晒成暖霞。

恍惚中杨伦听见小院儿的门被敲得邦邦响,外头传来贺长青的喊声。

“杨伦!你在吗!”

起身的时候杨伦眼前一阵金星直冒,缓了半分钟才走到门边。他两只手握住门栓,两只膀子一角力,生生将锁扣直接从门上卸下来。

门一开,露出贺长青皱着眉头的脸。

干了三天的嘴有些粘巴,杨伦扯了扯,没扯开。

要不就直接说了吧,他想。

贺长青头一次如此语速飞快:“你手机呢?怎么又打不通。”

杨伦愕然,摸了摸兜掏出来.寓.w.言.,一看又是摁不亮。

“没电了。”

“程警官找你又脱不开身,说让人去你家里找没人,我就来这儿了。”

一边说着他一把拽起杨伦的手,力道不大,可杨伦被拽得绊出门去,一下拽断了他想说的话。

“去店里。”贺长青伸手拦出租,把杨伦塞进车后座,自己也跟着钻进来。

俩人脸上出租车司机,三个爷们儿被关在没开窗户的狭小空间,车厢快速升温。

刚过了两个路口,出租车司机打了个喷嚏,贺长青也眉毛拢起。

他扭头看了一眼杨伦,还穿着三天前去剧院的黑布衫,汗味儿酸味儿被热度蒸起来,熏得他头皮突突直跳。

贺长青问道:“你一直没回家?”

被打断施法的杨伦从胸腔里震出一声,算是应了。

从南海到起风街的距离,走路也不过二十多分钟,转瞬就到。贺长青付过钱,拉着杨伦下车,飞快地往杨伦铺子的方向赶。

铺子不临街,在一圈半圆形的停车场深处,两个人一前一后绕过两排车,见铺子面前已经又围上了一圈儿。不是民警,倒是几个拿棒带棍的混混,还有躲在远处不敢靠近又好奇的店铺老板,行人。

桐城今儿的警力全为建城评选调到了领导要来视察的南边儿,老城区几乎是空城。

隔着重重叠叠的脑袋缝隙,拦在店门口对峙的,是徐三爷。

老汉儿瘦麻杆一样的身躯立在空地中央,正低声说着什么。还没说完,被当胸推了一个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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