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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杨伦糙人一个,迟迟没有种花,里面蒲公英和狗尾草疯长,自成气候。
夕阳余晖被筛成细碎黄斑,洒在院心的阔木桌上。
除去这张,靠墙的一溜儿是杨伦做木工的工作台,靠墙打了十二个格子,里头陈列的繁杂:红木、梨木、玫瑰木的小料,并些分工精细的工具。
剩余闲置的,未启用的,都被油纸仔细包好,按年份标了记号,堆在桌底,墙根。
桌角挂着几把格子里搁不下的大件儿。大号儿刨刀、锉刀,还有老式的手摇锯,锯齿磨得发亮。
再往旁边,是一口炭火炉和硕大的水缸——用来给料子热弯,泡软,封油用的。
粗使的包上油纸置在外头,精细的家伙则都纳进后屋的通柜。
杨伦信神。他举头三尺是赏饭吃的神祖,若是对工具不仔细,扰了俯瞰人间的清眼,怕要落怪罪。
静夜里,偶尔从背后的居民区传来一两声犬吠。
杨伦把院灯打亮,捧出一把半成品还没有上弦的吉他,摆湿旧抹布将木面擦净,琴头重新蘸了清油,木头纹理透出深红色,像是落霞的微波。
现代乐器他做的少,手生,这把吉他磨了足有小半月,拖到今天才彩绘。
蘸颜料拿起笔,没落。杨伦左右看看这块面板,突然又觉得不满意。
他拿着图纸仔细比对两次,要再改改。
寻来工具,杨伦赤着胳膊,腰背笔直,手里握住一块原木,用弓形刨子一点点地推刨。生木被刨热,刨花一层层卷起来,待花儿盛尽,裹着一朵熟透的香气,嚓,一小声,轻轻落到干净的青砖地。
杨伦沉浸在木头里,不闻窗外事。停手丈量的间歇,巷子里飘来一串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似乎是绊了一下,紧了两步,咚地一声消失了。
“谁啊?!”
模模糊糊的老声响起,咯啷,旁边院落的门好像被拉开了。
来访的那人大约是个爷们儿,嗓子又钝又低,传到这边就剩模糊的嗡嗡,听不清,就听得见隔壁院的李奶奶尖锐的嗓门。
“什么?快递?我没买东西啊?”
...
“什么到付...要钱?”
...
“你这后生!没买的东西非得塞给?”
...
“什么徐天熠,不认识!”
杨伦沉浸在木头里,声音进了院子没进耳朵。
直到这个名字突然扎了他一下,杨伦把手里的尺子一搁,快步走向门口。
老胡同通水却不通沤,解手要到大街上的公厕去,很是折腾。加之被楼宇包围,大多采光受阻,住户大多都在前几年搬到周围的楼房里,留院子当库房。只有零散几户老人舍不得祖宅,继续住着。
莫说网购这时髦玩意儿了,就连手机都不爱用。
门一开,人就在隔壁门口站着。
是位高瘦的年轻快递员,戴了顶黑灰色鸭舌帽,长到及肩的卷毛支棱在鬓边和衣领。
一只医用蓝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橘灰制服,垂着手,捏着纸笔,被李家奶奶逼问得抬不起头,一副搭肩臊脸的糊涂样儿。
杨伦问:“徐天熠的件儿?”
快递小哥点头。
杨伦走过去跟李奶奶解释:“是我师父的件儿。打扰您。”
老太太抬起头飞快瞄杨伦一眼,脸上的神色由怒转嫌。她不吭声往后紧着捯两步,砰地关上了院门。
门里的扫帚声随即故作姿态地响起。
快递员大概是没见过这阵仗,呆呆地,下意识把手里的单子递去给杨伦签收。
是生面孔,生,可瞧着又有些熟悉。
杨伦接过单子问:“老郑不送这片儿了?”
快递小哥点点头。
这一来一回的默片让杨伦感到好笑,打趣道:“吓着了?”
小哥也不争辩,露出的眼睛笑了一下,弯腰去搬箱子准备往院子里挪。
他一弯腰,露出后脖还挂着的汗,领子湿出一圈深灰,鬓角也热得黑亮。
杨伦往胡同外望去,远远瞧见快递小车的厢尾从墙拐角露出一个边儿。可能是顾忌胡同窄,路又不平,人快递员把车停在外头,人力帮他抬进来的。
杨伦自知麻烦了人,开口留了一下:“稍微坐坐,给你倒杯水。”
两人一前一后进院儿,快递小哥把箱子搬进去搁在正房门下,摘了口罩,从杨伦手里接过纸杯。
他一手握杯,一手摘掉口罩。看到露出的脸,杨伦恍然大悟。
小年轻生得清秀周正,巴掌大的鹅蛋脸,嘴唇有肉,像是古早韩剧里没有攻击性的忠心痴脑男二号。
可不就是开春时候观棋不语的那个小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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